省应急管理厅的报告內容触目惊心:北部山区的几个主力煤矿,在节后復產安全大检查中,被查出存在多处重大安全隱患,包括通风系统老化、瓦斯监测数据异常、部分巷道支撑不合规等。
省应急管理厅建议,立即责令停產整顿,整改验收合格前不得復產。
这几个煤矿的產量,占了北川全省煤炭供应的近四成,是火力发电的主要燃料来源。
郑国涛拿著报告,第一时间来到胡步云办公室。他眉头紧锁,语气急促:“步云书记,省应急管理厅反映的情况確实严重。但一下子全部停產,影响太大!现在正是用电高峰,电厂库存本来就不足。能不能分批、分区域整改?或者先限產,加强监管,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儘量保供?”
胡步云正在看报告附带的现场照片,巷道內壁渗水,支撑木樑歪斜,瓦斯探头布满灰尘。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著郑国涛:“国涛省长,安全不是概率问题,是『0』和『1』的问题。照片你也看到了,这种条件下,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酿成群死群伤的惨剧。到时候,你我怎么向矿工家属交代?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籤下意见,语气不容置疑:“我的意见,涉及重大安全隱患的矿井,必须立刻停產,全面整顿。一刻也不能拖!电力缺口,想办法从外省协调,启动应急负荷管理方案。『平安北川』的底线,决不能破。”
郑国涛还想爭辩:“可是外省协调需要时间,而且价格……”
“价格高也要保民生、保稳定!”胡步云打断他,“经济损失,以后可以弥补。人的生命,失去了就永远没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请国涛省长安排相关部门立刻执行。”
胡步云的態度异常坚决。
郑国涛张了张嘴,最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地离开了。
停產令迅速下达。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影响立竿见影。
首先感受到压力的是省经信委和电力公司。电厂煤库存急剧下降,外省煤炭调入受制於运力和高昂市场价格,进展缓慢。仅仅三天后,浩南、圩河等几个用电负荷大的城市,部分区域开始执行错峰用电,一些工业企业被要求限电生產。
夜幕降临,城市璀璨的夜景出现了斑驳的暗区。商场提前打烊,写字楼空调温度调低,居民小区电梯分段运行。
抱怨声开始出现。虽然官方解释是由於设备检修和用电负荷过大,但小道消息不脛而走。
“听说了吗?是胡书记非要关煤矿,搞得现在电都不够用了!”
“郑省长想慢慢来,胡书记不听啊!为了安全帽,不要乌纱帽嘍!”
“要我说,还是郑省长实在,胡书记太要政绩,太激进……”
“胡要政绩、郑要实际”的议论,像初春的寒风,在街头巷尾、网络角落悄悄流传。
郑国涛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因为限电而显得有些黯淡的城市轮廓,心情复杂。
他理解胡步云对安全的重视,也承认那些隱患確实触目惊心。
但这种一刀切的做法,带来的连锁反应和社会成本,是否真的权衡清楚了?
他觉得自己更务实,更考虑经济和民生的承受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胡步云和郑国涛像对换了一个人。胡步云开始保守,而郑国涛显得激进。
要知道,郑国涛出来北川的时候,是更加保守的,一直强调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行事。
这种对比,让郑国涛心里那点被胡步云强势压下的不甘,又悄悄冒头。
他觉得,有必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让外界以为他郑国涛在重大决策上完全失语。
几天后,《北川日报》在二版显眼位置,刊登了郑国涛的署名文章《把握规律,稳中求进,推动北川高质量发展行稳致远》。
文章理论性很强,通篇没有提及具体的煤矿停產事件,但著重强调了“改革与发展必须尊重客观经济规律”、“要警惕脱离实际的冒进主义”、“政策的出台和推行,要充分考虑社会承受力和后续影响,避免好心办坏事”、“坚持系统观念,防止『合成谬误』和『分解谬误』”……
字斟句酌,引经据典,符合郑国涛一贯的学者型官员风格。
但在北川当前这个微妙的氛围下,这篇文章被迅速解读出不同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