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恩迷茫。
是啊,守夜人的一生,都在为抵御长城之外的威胁而活。
可现在,威胁被收服了,长城也失去了意义。
他们就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樑的战士,空有满身的武艺,却再也找不到挥剑的方向。
就在琼恩准备开口追问那片新大陆的事情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奈德·史塔克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有些急,那张总是刻著“荣耀”与“责任”的脸上,带著一种琼恩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激动,欣慰,还有一丝深藏的愧疚。
当他的目光落在琼恩身上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琼恩。”
奈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
琼恩下意识地回应,隨即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地单膝跪下。
“大人。”
山姆也跟著行礼。
奈德绕过了丹妮莉丝,无视了林恩,眼中只剩下那个正跪在地上低著头的年轻人。
他终於走到了琼恩的面前。
伸出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答应过你。”
“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你母亲是谁。”
书房內,落针可闻。
班扬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山姆则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即將见证一个足以改变好友一生的秘密。
丹妮莉丝那双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也浮现出一丝好奇。
她听林恩说过琼恩的身世,一个北境公爵的私生子。
一个私生子的母亲,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林恩靠在地图桌上,双手环胸,一副准备看戏的模样。
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奈德深吸一口气,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终於落下,重重地按在了琼恩的肩膀上。
“起来,孩子。”
琼恩站起身。
他抬起头,直视著奈德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的母亲……她是谁?”
琼恩的声音有些乾涩。
“她还活著吗?”
奈德摇了摇头。
“她死了。”
“她叫……莱安娜·史塔克。”
琼恩的大脑一片空白。
莱安娜……姑姑?
他的母亲,是他的姑姑?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衝上他的头顶。
这怎么可能?
如果母亲是莱安娜姑姑,那他……他岂不是……
“不……这不可能……”
琼恩的声音在发颤。
“所有人都说,我是您在南征时……”
“那是个谎言。”
奈德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一个我守护了近二十年的谎言。”
他看著琼恩那张与莱安娜有七分相似的脸,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
“当年,劳勃的叛乱结束后,我在极乐塔找到了她。”
“她躺在血泊之中,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奈德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答应我,奈德』,她对我说,『答应我』……”
“她把你交给了我。你是她的儿子。”
琼恩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姑姑是他的母亲。
那他的父亲……
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雷加·坦格利安。
那个“拐”走了他姑姑,引发了一场血腥战爭的末代王子。
“不……”
琼恩踉蹌著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书架。
他是个坦格利安。
他身体里流著的,不是史塔克的血,而是那个他从小就听著人们唾骂的家族的血。
他不是一个私生子。
他是一个……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这个认知,比“私生子”的身份,更让他感到恐惧。
“所以,我……我不是您的儿子。”
琼恩看著奈德,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奈德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你是我妹妹的儿子。”
他一字一顿。
“你是我用荣耀起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你身体里流著史塔克的血,琼恩。你永远都是。”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丹妮莉丝站在一旁,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高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坦格利安。
这个北境的私生子,竟然是雷加哥哥的儿子?
那他不就是……自己的亲侄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坦格利安。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家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著琼恩那张写满痛苦和挣扎的脸,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琼恩看著奈德,嘶哑著嗓子,问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如果……如果我真的是坦格利安……”
“为什么我没有银髮?没有紫眸?”
他指著丹妮莉丝。
“为什么我长得和她一点都不像?!”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这一点不成立,那之前的一切,或许都只是一个荒唐的误会。
“谁告诉你坦格利安就必须是银髮紫眸?”
林恩反问了一句,然后从地图桌上拿起一个苹果,自顾自地啃了一口。
“遗传这东西,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么简单。”
他看著一脸茫然的琼恩,还有同样投来困惑目光的丹妮莉丝,决定给这两个“龙家末裔”好好上一堂生物课。
“首先,坦格利安家族標誌性的银髮紫眸,確实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显性特徵。”
“在你们家族內部,为了保持所谓的血统纯正,常年近亲通婚,这就导致这种特徵被不断强化,看起来似乎成了家族的標配。”
“但,这並不绝对。”
林恩走到琼恩面前,伸出手,拨了拨他那头浓密的黑褐色捲髮。
“当坦格利安的血,与另一个同样强大的血脉结合时,结果就变得有趣了。”
“北境史塔克家族的血统,在维斯特洛是出了名的顽固。”
林恩笑了笑。
“黑髮、长脸、灰眼睛,『先民』的血脉在你们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歷史上,史塔克家族与外族通婚,后代绝大多数都继承了史塔克的特徵。”
“你的母亲,莱安娜·史塔克,她身上的狼血,显然要比你父亲雷加身上的龙血,在你的身体里表现得更加强势。”
“所以,你继承了她的黑髮,她的长脸,她的灰色眼睛。”
琼恩呆呆地听著,林恩的话像一扇窗,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甚至是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这……这有先例吗?”丹妮莉丝忍不住问道。
“当然。”
林恩看向她,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许。
“一个半世纪前,『破矛者』贝勒·坦格利安王子,他的母亲是多恩的玛丽亚·马泰尔公主。”
“贝勒王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一个长著银髮紫眸,他们都继承了母亲那边的多恩人特徵。”
“黑髮黑眼,橄欖色的皮肤。”
“还有你的侄女,雷加的第一个孩子,雷妮丝公主。”
“她的母亲是伊莉亚·马泰尔,所以她也继承了母亲的黑髮。”
“看到了吗?血脉的传承,並非简单的覆盖。”
“它更像是一场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里,你的母亲,莱安娜·史塔克,贏了。”
林恩拍了拍琼恩的肩膀。
“所以,別再纠结你长得像谁了。”
“你就是你。”
琼恩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他不再是琼恩·雪诺,临冬城的私生子。
他的真名,或许应该叫……伊耿·坦格利安?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向奈德·史塔克,那个他心底里叫了近二十年“父亲”的男人。
他又看向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那个他血缘上最亲近的……姑姑。
最后,他看向了林恩。
这个男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
“你……你早就知道了?”
“差不多吧。”
林恩耸了耸肩,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將果核精准地扔进了壁炉。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回去看看。”
琼恩瞪大眼睛。
回去看看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