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內,一间临河的茶楼雅间。
窗欞半开,能看见外面运河上缓缓行过的货船。
茶水在青瓷杯里冒著裊裊热气,茶叶在杯中沉浮。
谢玉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他已经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门被轻轻推开。
陈友谅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布衫,看起来像个普通商户。
“谢大人。”陈友谅拱手,在对面坐下。
“陈司库。”看到陈友谅来了,谢玉也不见外迫不及待问道,“这几天我一直想见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三大坊和庆余堂怎么会这么快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难道是叶小姐留下了什么布局?”
陈友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谢大人猜得没错。”他神情凝重,“东家確实留有交代。”
谢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刚想追问是什么计划,陈友谅却继续开口了。
“而且是东家前几天晚上亲自和我们说的。”
“你说什么?”谢玉猛地坐直,“你的意思是说……叶小姐没死?她还到了苏州?”
他看著陈友谅,声音都变了调。
陈友谅摇了摇头。
“不,东家已经死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那天晚上见到的……不是真的她。”
谢玉愣住了。
“不是真的她?”他重复著这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友谅深吸一口气,將那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
“她让我们听武锋的安排。”陈友谅声音很轻,“说完之后……她就化作好几道影子,当著我们的面消失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运河上船夫的號子声,隱约传来。
谢玉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茶缓一缓,可杯沿碰到嘴唇时,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你们確定没有看错?”他看著陈友谅,“你们见到的……真的是叶小姐?”
“我们不会认错东家。”陈友谅认真地说,“而且有些东西,也只有东家知道。那天晚上出现的,一定是东家。”
谢玉沉默下来。
死了的人,还能出现?这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说……”他声音乾涩,“叶小姐以后还会不会出现?”
“我也不知道。”陈友谅摇头,“那天晚上她说,她的时间不多,没和我们多说什么就消失了。”
谢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太大了。
“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鑑察院?”他问。
“东家没有交代,所以我们都没说。”
“必须告诉陈院长。”谢玉坐直身子,“否则院长他们会认为你们是被长公主胁迫,从而针对长公主。这件事我来办吧,我去联繫鑑察院。”
陈友谅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千万要告诉陈院长,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
“我明白。”
谢玉说完,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小木箱上。
他伸手拍了拍箱子,“只是可惜了……这可是二十万两啊。”
他原本的计划很周密。
用这二十万两银票,加上这些年暗中收集的明家、崔家等家族的罪证,再加上他这个苏州知府。
三管齐下,换取长公主出手清理这些地头蛇。
毕其功於一役,让三大坊和庆余堂在苏州再无后顾之忧。
可现在……
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友谅却笑了笑。
“谢大人,將这二十万两交给我吧。”他说,“我转交给武锋大人,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谢玉看著陈友谅,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
————
谢玉回到府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马上去了书房写信。
写完后。
他將信纸撕成了五份。
做完这些,他换上一身深灰色便服,从后门悄然离开府衙。
苏州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
谢玉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见到谢玉,眼神微动,侧身让他进去。
“急件。”谢玉將五份信件递过去,“分成五路,用最快的飞鸽传往京都。必须是陈院长亲启。”
瘦高男人接过信件,没有多问一个字。
“明白。”
谢玉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走在回府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回想陈友谅说的话。
化作好几道影子消失……
————
京都,鑑察院。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面前摊著刚从苏州送来的例行匯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大坊和庆余堂这么快就投入长公主麾下,这不合常理。
他对叶轻眉培养的那些人太了解了。
那些掌柜、司库,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对叶轻眉的忠诚近乎固执。
长公主李云睿……就算有皇室身份,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內就让他们低头。
除非……
陈萍萍放下手中的纸,对门外吩咐:“备车,去庆余堂。”
马车在京都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陈萍萍闭著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著。
他在想各种可能性。
长公主联合苏州本地世家,慢慢取代庆余堂。
这是他原本的推测。
可现实却完全相反。
庆余堂和三大坊不仅没有抵抗,反而主动宣布效忠。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马车在庆余堂总部门前停下。
陈萍萍被黑骑抱下马车,安置在轮椅上,推了进去。
庆余堂的掌柜们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
“陈院长。”
陈萍萍摆摆手,直接问:“苏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几位掌柜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年长的上前一步。
“院长,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他神色坦诚,“但叶大掌柜传来消息,说让我们放心,庆余堂不会有事。”
“叶松年还说了什么?”
“大掌柜没有说,但我相信大掌柜。”年长掌柜顿了顿,“大掌柜是绝对不会背叛东家的。”
陈萍萍沉默了。
叶松年確实是叶轻眉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他现在效忠的是长公主。
这中间的逻辑说不通。
陈萍萍在庆余堂坐了一刻钟,问了不少问题,可得到的回答都很模糊。
最终,他只能离开。
回到鑑察院,他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烛火点亮时,他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苏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