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笑了笑,突然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班长,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走了?”
史今点点头,“三多啊,班长呢,借调的时间到了,一会就得走了,这个嘛很正常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聚聚散散很正常。
你一定要记住班长的话,以后要继续保持,好好干。”
许三多眼泪都快下来了,“班长,我,我记住了,我能去送你吗?”
史今笑了,“三多,你呢一会还要训练,没有时间的,而且我就在团部,以后休息的时候,你有空就可以来找我啊。
另外还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一下,我听说马班长,也就是老马快要退役了,你到时候有空的话,去送送他吧。”
史今作为一个老班长特別理解老马的心情,许三多作为老马带过的最后一个新兵,老马退役要走,肯定希望他去送的。
许三多有点懵,班长要回团部,老马班长要退役,这一下子凑在一起,让许三多的眼泪有点忍不住,直接掉了下来。
“呦,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掉金豆子呢,可別让连长看见啊,要不然肯定笑话你。”张安邦戏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三多飞快的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副,副连长,我,我没哭,我,我就是沙子进了眼睛了。”
“好,好,好,我信你,行了吧。”张安邦看起来很严肃的说著,可是脸上的表情让许三多满脸通红。
就算木訥如他也看的出来,副连长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不相信四个字。
“副,副连长,我……”许三多极力的想要解释一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什么,三多啊,赶紧跟你的师傅班长告个別,一会就得去训练,抓点紧。”张安邦不想再逗这个无聊的木头人了。
“是,副连长。”许三多很是严肃的敬礼答道,他现在越来越有军人的样子了。
相比之前,风格大变,一言一行带著股子铁血军人的味道,就是有点过於严肃了,只有在史今面前还笑呵呵的。
这些变化让张安邦时常有点难以置信的感觉,好在只要他不是说类似於下达命令的话语,许三多还能笑呵呵的跟他说两句。
只见许三多小碎步调整了一下站立位置,此刻张安邦站位靠前,史今则是站在了张安邦左手侧一步的位置。
隨著许三多调整至张安邦面前两米处位置,抬头挺胸,双手紧贴裤缝,脚跟併拢,呈標准的立正姿势站好,目光平视的看著张安邦。
就在许三多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张安邦和史今看著许三多的动作已经下意识的迅速整理好了服装,调整了站姿。
三人几乎同时调整好了所有姿势,许三多乾脆利落的啪了敬了一个军礼,“报告副连长,班长,钢七连三班列兵许三多,请求匯报训练成果,请指示!”
张安邦同样回礼道,“批准,开始。”
“是。”
张安邦扭头看了一下史今,史今的正满脸微笑的看著许三多。
他们知道这是这个孩子是想给班长送一份特殊的离別礼物,他想告诉班长,我没拖你后腿,我没让你失望,我做到了。
哪怕他已经取得了集团军技能比武综合成绩第三名的成绩,哪怕他已经打破了师里腹部绕槓的记录,他就是执拗的想给班长演示一下。
许三多先站定,自顾自的喊了声 “稍息 —— 立正”,脊背绷的笔直,动作標准无比。
单兵队列是史今教他的第一课,顺拐的毛病史今和伍六一磨了他半个月,如今停止间转法利落乾脆。
齐步换正步,步幅丝毫不差,摆臂擦著裤缝带起轻响,立定时脚跟相磕,一声脆响,纹丝不动。
做完这些基础的队列动作,许三多直接就到了单槓下,標准的腹部绕槓,没有刻意的追求数量,六十个不多不少。
隨后,引体向上二十五个,伏地挺身一分钟一百个,做完伏地挺身,许三多没有起身,手脚发力直接翻转,躺在了地上。
接著眼神转向了史今,史今笑呵呵的上前,压住了许三多的脚踝。
仰臥起坐,还是一分钟一百六十个。
两人配合默契,史今侧身闪开的瞬间,许三多一个鲤鱼打挺直接站了起来。
脸不红气不喘的直接冲向了战术区,跃进臥倒,接著转换低姿匍匐,手肘撑地,膝盖蹬地。
整个身体贴得极低,就像是上面有低桩铁丝网一样,快速的前进。
侧姿匍匐,四百米障碍,双轴浪木,滚轮,旋梯。
……
最后,是军体拳第一套,新兵连新兵必练的基础。
许三多喊著口令,拳掌出击有力,踢腿蹬地扎实,弓步马步稳如磐石,一招一式都按著史今教的標准来,没有半点走形。
总共二十分钟,许三多把所有方便展示的项目都展示了一遍,隨后小跑著来到了张安邦和史今跟前。
又是一套標准的动作,“副连长,班长,钢七连三班列兵许三多,训练成果演示完毕,请指示!”
张安邦笑了笑,“礼毕,稍息。”隨后他转身去了一边,把空间留给了史今和许三多。
许三多眼眶通红,不过这一次没有流泪,只是定定的看著史今,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班长,你教的,我都练会,练熟了。”
史今眼眶同样有点红了,点点头,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动作標准,继续保持。”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三多,你很棒,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了,是钢七连很好的兵了。”
许三多这下没有忍住,眼泪稀里哗啦的往下流,“是,班长,我会的,我知道了。”
“好了,三多,走了,有空咱们再见,记得我跟你说的,老马,走的时候,別忘了送送他。”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这是许三多给班长最实在的告別仪式,你教我的,我都练好,练会了,我没让你失望。
……
吉普车上,这次张安邦没有让史今开车,这位军妈妈此刻眼眶通红,觉得不好意思,拿著帽子盖在脸上。
“史班长,怎么样?有什么感想?”许三多今天整的这一出,就连张安邦都很意外。
想像一下,如果是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一个尖子兵,给自己整上这么一出,估计自己也会忍不住跟史今一样流点马尿吧。
史今听著张安邦沉稳又柔和的声音,心里很是感慨,这声音好像只有在新兵连刚开始,副连长安慰新兵的时候才有的声音。
尤其是史今没听错的话,那话语当中还带著一丝丝羡慕的意味。
都说副连长是什么笑面虎,芝麻馅汤圆,老狐狸,笑面判官,张老蔫坏……
还有仅仅连长,指导员以及他和伍六一知道的那个外號活宝,史今不知道在后世这个活宝还有另一个称呼叫做逗逼。
想到此处,史今拿下了盖在脸上的帽子,这是感慨的泪水,不丟人。
是的,他自从入伍之后,好多好多年没有哭过了,许三多这一下子,就像直接把手指头插在了他的泪腺里面。
史今的声音有点颤抖,“副连长,这兵啊,没白带,出息了,我心里也踏实了。”
史今现在编制在团部教导队,许三多可以说是他手把手从新兵带出来的最后一个兵了,以后再像这样带兵概率基本接近零了。
现在这个兵长成这个样子,他很欣慰,他在內心许诺的事情终於做到了,他把那个唯唯诺诺的龟儿子带成了堂堂正正的兵。
虽然其中副连长帮了很多,可是不管怎样,这兵总归是带出来了。
张安邦一手抓著方向盘,一手拍了拍史今的肩膀,“史今啊,没想到你教出来的兵来这一套吧,把你这老班长都弄得失態流马尿了?”
史今嘿嘿笑了笑了,“最后一个兵啊,没忍住,实在没忍住。”
作为基层的老兵班长,无论是谁,对於最后一个兵能有出息,都会很有感触,不是完成了什么成就,而是带的兵圆满了。
就像老马,也把许三多看做他带的最后一个兵,他提前退役是被许三多的行为唤醒了老兵的骄傲。
他走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许三多可以送他。
亲手带的最后一个兵对於部队的基层班长来说,註定是与眾不同的。
这份与眾不同,无关这个兵的天赋高低,出息大小。
每个班长的最后一个兵,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遇到史今这样把带兵刻进骨子里的班长,这样的与眾不同,甚至会做到倾尽全力托举,赌上军旅生涯的程度,就是为了见证从孬兵带出来合格战士的过程。
一个班长尤其是老班长在军旅生涯中手把手的带出来的兵得有三五十人,每个人班长都会记得。
但是在班长心里最特殊的就是第一个兵和最后一个兵,第一个是带著青涩的初心试练,是手忙脚乱的第一次托举。
后者是揉著执念的收官託付,是倾尽所有的最后一次圆满,从学著怎么当班长,怕教不好,怕带歪,到用尽所有带兵经验,怕留遗憾,怕没托举到位。
属於是班长和最后一个兵的成长,完成一场双向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