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终究还是死了,死在壶城残破的城头上,死在那片被骨灰与硝烟浸透的灰色天空下面。
但更为关键的是,他死在了梔的怀里,死在了女儿的眼前。
当他的头毫无力气地靠在了梔的臂弯当中,就这么半张著嘴,喉咙里滚著最后一口气。
而在梔的眼中,卫东的这口气,弱得就像一根快被风给吹灭的灯芯,亮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又暗一下,天知道哪一刻这根灯芯就会彻底黯灭了。
至於卫东胸口那道被短銃贴脸轰开的伤口,此时仍在不断地朝著体外渗血,那些暗红色的血沫子就好似不要钱似的,早已把梔的怀中给染了个通红。
他想抬手去最后摸一摸女儿的脸,只可惜他做不到了,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此刻的他完全失了力气,就更別是抬起手来了。
当然卫东的这个行为,梔自然是看见了。
也不知为何,梔选择了成全!
只见她快速地接过了卫东那只无力垂下的手,接得稳稳噹噹。
隨后...
她把他的手捧了起来,就这么捧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中,然后让其逐渐冷掉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就这样,慢慢的,一点点地,帮助卫东去完成他的夙愿,让他的指尖触碰所能触及的一切。
从眉梢到颧骨,从脸颊到嘴唇,从鼻樑到耳鬢...
而梔呢?
她一动不动,就这么低著头,帮助卫东做完这一切。
直至卫东的双瞳,正在加速扩散著...
梔(不舍):“爹...”
有一说一,梔的这一声,其实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她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轻到像是被海风一吹就会碎掉一样。
可她喊出来了那个字,那个她二十多年来从没当著他面喊过的字,那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喊出的字。
这个字,是她的道,也是他的道!
爹...
(弥散的瞳孔瞬间地震...)
当梔的这声轻呼,成为了卫东弥留之际的全部...
就只是这一个字,便让卫东涣散的瞳孔重新聚了一瞬,变得有了精神。
这一瞬的改变,就好似...
他所看见的,不再是身著暗红血衣的梔,而是自己悉心照顾了二十七年的女儿。
是他的女儿,是他卫东这辈子唯一的女儿!
卫东(弥留):“哎...”
只是...
卫东的这一声,比梔的那声更轻,更淡!
真就如彼时吹拂的风一样简单。
而他,这位一剑堂的掌门,这位恶事做尽的老者,在这一刻终究放下了他的因果,而那抹残存於嘴角的笑意,就像个做完了功课等待睡去的稚童一般。
至於梔...
这一刻的她,整个人就好似被钉在了原地一样,而与之一同变化的,还有她后背处的羽翼。
於无声之中裂解...
在璀璨之下绽放...
当越来越多的七彩光斑,开始飘荡於壶城的上空,直至一眼望去,整座壶城皆被这样的霞光所附著。
隨之...
绽放吧!
来自彼岸的花!
... ...
蔡睿冲(震撼):“这...”
看著漫天如雨点般落下的彼岸花,它们就这样安静地绽放在了壶城,或是残缺的楼瓦之底,或是满是残肢断臂的尸骸之间,亦或者是她蔡睿冲无意识摊开的掌心之內。
一朵...
十朵...
百朵千朵...
当七彩的华光彻底覆盖了这座古老的城,花开之处,海风微抚,再伴著不断冲刷著礁石的海浪,这才是命运为这座城所吟唱的讚歌。
待梔的六翼彻底散尽,那双属於星辰的眸子,自然也就隨之一併散去了。
可有些人,却被永远的困在了原地,困在了这份完全不可能割捨乾净的释怀当中。
殷笑笑(嘶声痛哭):“爹...”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这一瞬间的爆炸,都难以压住殷笑笑的这声嘶鸣,这足以见得,她的那颗心,早已被这场战爭给撕得千疮百孔了。
至於这一轮的爆炸...
蔡睿冲(不可置信):“这是?”
在壶城的东面海域,一时间火光冲天,剧烈的爆炸相互附著,再伴著不断吹拂的海风,让这场火势变得不再可控。
铁索连环?
迂迴登陆?
四横四纵?
对不起,隨著这一连串的爆炸,以上的种种都將变得不再重要了!
毕竟壶城之战,就此结束了!
(壶城之战爆发前三个时辰...)
(壶城西郊一百九十里处...)
陈莉莉:“师兄,你打算怎么救笑笑?你可有个靠谱的点子?”
仰头猛灌几口清水,可以看得出来,此时的她,早已精疲力尽了。
至於卫东这个傢伙...
(猛抽两口老旱菸...)
卫东:“正面咱们肯定是打不过的,老夫听说那个横江小儿此次竟带了十万人进攻壶城!”
陈莉莉:“十万?这么多?”
卫东:“不就十万人的部队么,慌啥!”
不得不说,就这个气势,还当真对得起他这个年岁和阅歷啊。
陈莉莉:“笑笑手里就只有四千人,就算加上壶城本地的城戍卫和民兵团,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多人,两万打十万,这怎么打啊!”
卫东:“这不还有咱的这一剑堂的八千弟子么!”
陈莉莉:“那也不够啊!”
卫东:“所以我打算更进一步。”
陈莉莉:“啥意思?”
卫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
原来,这便是卫东的计划,用自己为饵,然后...
让陈莉莉带著十三別动队和数千一剑堂弟子直衝横江友正的粮草补给,隨之一把火付之一炬,將这场战爭彻底扼杀!
只可惜啊,卫东这个老傢伙,算计了一辈子,却没能为自己算出一条活路出来。
也可能他算错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导致的吧。
总之,当横江友正装有粮草的船被卫东一把火给烧完了,这场对於龙寰的入侵,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不管怎么讲,他这一把火,的的確確为俞江和贺子蕎烧出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龙寰秦州永安皇城...)
(皇宫,文心殿...)
看著手中的这份战报,陆锋竟毫无表情,至少在陈思让的眼里,他是看不出来的。
而陆锋呢?
这位龙寰的皇帝,就只是缓缓地挪步到了那面凿刻著龙寰疆域的地图墙边,然后將自己的目光落在了壶城这个地方很久很久,而就在此时...
陈思让:“陛下,贺大人来了!”
是贺子蕎!
陆锋:“让他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