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风起建康
漠北的喊杀声还未散尽,突厥四分五裂的消息,已经越过长江,在建康城的宫闕之上震响。
宫城深处,丝竹管弦之声依旧靡靡,却掩盖不住空气中瀰漫著的恐慌气息。
临春阁內,南陈皇帝陈叔宝斜倚在锦榻上,手握玉杯,醉眼朦朧。
两旁的宫人在一旁侍奉,时不时为他斟上美酒。
贵妃张丽华正在他面前婉转清歌、裙裾骗躚,试图为眼前闷闷不乐的君王解忧。
然而,当內侍宦官战战兢兢將一份奏报呈上陈叔宝案前。
陈叔宝仅扫了一眼,便骤然变色。
他想要將手中玉杯狠狠掷在地上,以解胸中的慌乱与躁鬱。
但他举起的手最终还是停在空中,没有做出实际举动。
陈叔宝长嘆一声,又缓缓將其放下。
“陛下,发生何事了?”张丽华花容失色,慌忙停下歌舞,坐至陈叔宝身侧。
陈叔宝的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著指向案前奏报:“突厥都已被齐人击溃,当今天下岂有人能够阻挡齐军?南朝基业,將败於我手了!”
奏报上“齐军三月荡平漠北,四汗並立皆俯首”的字样,深深刻在他的心上。
那个北方同龄人的赫赫武功,让他已经彻底失去心气。
张丽华柔声安慰道:“陛下莫慌,我大陈有长江天险庇佑。北虏再是猖狂,岂能越得过天堑?”
“天堑?”陈叔宝惨然一笑,带著浓浓的醉意与颓唐,“突厥铁骑纵横万里,大漠无边,何尝不是天堑?在齐人的火器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朕————朕还能做些什么?”他推开侍奉的宫人,颓然倒在榻上,以袖掩面,发出了阵阵呜咽。
张丽华不知如何慰藉对方,只得怔怔得原地发呆。
陈叔宝呜咽了一会儿,渐渐乏力了。
他想起自己即位之初的雄心壮志,隨后自嘲一笑。
北伐?励精图治?
这些念头早已在酒色中消磨殆尽,此刻只剩无边无际的惶恐与滥饮求醉的逃避。
他挥了挥手,哑声道:“传旨————歌舞————继续!不,换曲!唱《玉树后庭花》!”
距离突厥打败、四分五裂数月之后,肇元三年已经过去了大半。
南陈方面一开始隨这个消息,引起了极大恐慌,骚动不已。
然而不久后,便逐渐沦入沉寂。
最乐观的人,对长江天险尚抱有希望,期待著依託它来防御北方的入侵。
不求像赤壁之战、淝水之战、钟离之战那样大败北军。
能够苟得一时生机便足矣。
而最悲观的人,则是已经完全放弃补救的打算,听天由命。
对於南陈而言,幸运的是,前者还是占了不少的部分。
不幸的是,后者中有一人,他的名字叫做陈叔宝。
他並不是不清楚南陈面临的巨大威胁。
高儼灭了北周,击败了突厥,接下来会向哪里用兵呢?
真是好难猜啊?
正是因为陈叔宝意识到了,南陈处於建立以来史无前例的最危险境地。
而且齐、陈双方存在巨大的实力差距。
他更加为未来感到悲观,乃至於更加无心过问政事。
陈叔宝认为,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奋斗,都改变不了將来的命运。
於是,他便若无其事地接著奏乐接著舞,醉生梦死。
换句话来说,就是开始摆烂了。
在君主以身作则下,南陈大臣们、百姓们也上行下效,形成了一股及时享乐、逃避现实的思潮。
而与此同时,南陈建康中的种种情报,事无巨细、源源不断地被送往鄴城。
接著,这些情报便会被经过迅速地多番筛选比对、精简总结,最终呈到高儼的案前。
高儼方才通过密报得知,不久前南陈朝廷中刚刚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
常年为酒色所伤,以致陈叔宝身体虚弱,之前情绪大伤之下,生了一场重病。
其病重期间,朝中大小政务由其弟长沙王陈叔坚代为处理。
陈叔坚得以掌握一段时间的朝政,逐渐志得意满,趾高气昂。
病好之后,陈叔宝见陈叔坚之状,心中不快。
他虽然懒得处理朝政,却也见不得別人趁势娇纵。
尤其是那人还是他的弟弟。
在经歷了另一名弟弟陈叔陵的叛乱,甚至他本人差点因此身死后,他对此颇为敏感。
生怕陈叔坚也起了异心。
没过多久,陈叔宝將其外放为江州刺史。
高儼这才得知,之前他將试图政变、最后兵败被杀的始兴王陈叔陵与长沙王陈叔坚搞混了。
而陈叔坚之所以能够受到陈叔宝信任,在其病重期间暂摄朝政。
恰恰是因为他在这场政变中表现不错,救了陈叔宝一命。
但是,如今陈叔宝也开始怀疑、厌弃他了。
由於先前南朝传至北朝消息不畅,加上高儼对南陈后面这段“垃圾时间”没有过多了解。
因此使他產生了少许误判,不过对於大局也不大重要。
陈宣帝陈頊死后,南陈在陈叔宝的多年吏治鬆弛、沉迷酒色之下,已经不忍直视。
如今其朝中又爆发分歧危机。
在此陷入混乱之时,正是借著伐突厥之威,南下征陈之机。
虽然在理论上,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大齐,只要一路平推过去,便能取得灭陈之战的胜利。
但是高儼不想行曹孟德之故事,过於轻敌大意,以致终生无法见到天下一统之憾。
是以,前几个月中,朝中有不少人呼吁著即刻南征,並信誓旦旦此战必胜。
其中不乏名臣宿將,比如王琳,他便极力上书,请求出征。
然而,这些声音却被高儼强行压下。
他必须得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趁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再一举奠定乾坤。
而现在,时机到了。
时间临近冬日,很快江南水系便会进入枯水期,这对於不善水战的北方军队自然是利好。
秋收已毕,粮食丰收,不必为今年的收成担忧。
战马也经过夏秋的养膘,处於一年中体力最充沛、膘肥体壮的时候。
齐军年前方大胜,至今余势未衰,军士们渴望建立功勋。
又休养了近半年,士气、状態皆恢復至接近最佳状態。
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孰能不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