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港循起身,將日记揣在身上,回医院。
一路在车上手气得不稳地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到了医院,杨司言已经在病房外等著。
他身上穿著件洗褪色发白的黑色外套,裤子上不是线头就是补丁,背后用块破布包著他的那些傢伙什,算得太准,得穿破穿穷压一压风头。
杨司言看著迎面走来周港循,明显顿了下,“你……身上的因果线,很多。”
他听他舅说过周港循和他老婆的事,类似於经常撞鬼遇到凶杀案这种,今天看见本人,確实是这样,他可能未必会见鬼,但很难会不遇到凶杀恶案这种。
周港循滚了滚喉,他不清楚杨司言说的意思,直白问道,“是我作恶多端,影响到了我的妻子吗。”
“怎么这么说?”杨司言面瘫著脸,打消了周港循的念头,“以我目前所看到的,在你的妻子身体里,有只占人身体,夺人寿命的病死鬼,但他和你妻子的八字不合,所以用不了,只能这样像个植物人一样。”
“至於你的妻子,他的魂在外面,得叫魂回来。”
“叫魂,只是第一步,还需要让他离身。”杨司言看著周港循,並没有说出周港循和病鬼的八字相合的事实,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结果。
周港循透过玻璃看著病房內的阮稚眷,没有丝毫犹豫道,“用我的身体做诱饵,让他换出来。”
他滚喉落音道,“是需要我死,对吗。”
杨司言被周港循的果绝怔了一下,即使他从周港循的面相已经看出,他是个性格挑剔,却十分专情长情的人,但还是亲耳听到还是有被震撼道。
他问道,“你很爱他?”
周港循没回答,只是久久看著他熟睡的漂亮妻子说道,“两个月前,我做了个梦,梦到我的妻子会和別人一起害死我。”
“但你没信。”杨司言確定。
“嗯,我不能信。”周港循从没说过,他看到的剧情里,除了他的死亡,还有阮稚眷,他老婆离开他后,被那些坏男人骗了,染上了毒癮,很糟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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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要他活著,他的蠢妻子就会活著。
“做的对。”杨司言点点头肯定,抱起臂摆出大师的高深莫测道,“你看见的,可能是原本既定的命数走向,也可能只是个令人担心但未必存在的忧患。”
“是心生嫌隙,任由这件事发生,还是试图改变转圜,选择走哪一条路,有什么样的结果,都取决於你。”
“命数的事谁又能真的看得清呢,或许在这一分钟的时候,下一分钟的事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妻子的八字你应该没找到,不然肯定会让我算。”杨司言提议道,“要我算一下你的八字吗。”
周港循想了想,道,“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三,我想知道我和他的姻缘。”
杨司言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周港循就是个天生情种,这种时候不问自己生死,问姻缘,他掐指算道,“你和你的妻子,前世本就有一场缘,却因为种种没能修上这段缘,缘未尽,所以今生今世必定会有所纠葛交集。”
“但到底是孽缘,还是良缘,就像你说的那个梦一样,还要看你们自己。”
“嗯。”周港循深吸了口气,贪婪地盯望著阮稚眷,“儘快叫魂换身吧,魂离身体越久不是越难回来?我不想他有任何意外。”
杨司言看著周港循满身的黑气死气,夹杂著一缕缕丝线般微弱的金光,他的命里本该自带富贵,但却恶业缠身。
他的身上背著不属於他的业债,但是债主不想让他死。
所以死劫必定会有,躲不过的,但又伴隨著生机。
……
阮稚眷在去医院的中途就下了公交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回家,想回他和周港循的家。
唉,怎么又是十九岁就死掉了呢。
阮稚眷不开心,眼睛红红地埋头跑回了家,就见601的门是大开著的。
“阮稚眷……”
里面传来了周港循的声音,他对著客厅里多出来的香烛台子,闭著眼睛,一边上香一边嘴嘟嘟囔囔的念著,“林大壮,阮稚眷,老婆……”
和梦里一样,只是梦里隔著层水雾的声音,现在终於清晰了。
原来周港循是在叫他啊。
但是周港循怎么会知道他叫林大壮的。
“周港循,我在这里,但是你看不到我了……”阮稚眷撇撇著嘴应声,眼睛通红地踩著水跑到周港循的面前,他现在也没办法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了。
“怎么办啊,周港循,你是不是嚇到了?我……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死了,没事的没事的,你不要哭不要伤心……人……人都是会走到这一步的……”阮稚眷刚刚还在安慰周港循,嘴里说著周港循不要哭,但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抽噎著,话断断续续道,“周港循,我其实也不想死掉的,不是故意要拋下你的,我……我很捨不得你……”
“老公,呜呜呜呜,老公……”
闭著眼上香的周港循像是察觉到什么般,朝他看了过来,周港循眼眶发红,克制著眼泪打趣道,“老婆,你是回来了吗,我好像闻到你的骚味了。”
“周港循,你是不是有病,呜呜呜呜,这个时候还在说我有味道……”阮稚眷气得刚哭出的鼻涕泡都破了,他瘪著嘴,伸手想要摸摸周港循,但是毫无意外,手穿过了周港循的脸。
“我都,碰不到你了。”阮稚眷委屈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脚下就积了越来越多的水。
周港循听不到阮稚眷说话,也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家里地板上多了些小水洼,他老婆身上在滴水。
肯定很冷吧。
周港循压低眉,滚了滚喉,切断不舍,朝杨司言道,“可以开始了。”
他看向阮稚眷,哄著交代道,“老婆,我去一下卫生间,等下我就能看见你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听到了就踩一下水。”
就见地上的小水坑突然动了一下。
“嗯,真乖。”周港循靠近水洼的位置,估算著阮稚眷的身体轮廓,伸手臂,虚虚抱住了他,“老婆,別害怕,还有……记得我爱你。”
说完,他抬步进了卫生间。
阮稚眷呆愣在原地,身上还留有周港循身体的余温,他缓慢地眨动著发红的眼睛,周港循刚刚……说爱他。
为什么他听到,心里会这么难受,心臟好闷,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一样。
阮稚眷的视线看向卫生间,这才发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但是他没有理会客厅里的杨司言,也跟著走到卫生间门口。
他贴著模糊的门玻璃,吸著鼻涕,脸压扁地往里趴看,“周港循,你又去上厕所了吗?还是洗澡了,怎么这种时候也要先洗澡呀……我,我不害怕的……我就是想看著你,不是看你屁股……就是看你……老公……”
什么都看不到。
阮稚眷试著往里挤,但怎么进不去呀……
卫生间內,被周港循贴满了符纸,阮稚眷没有他的允许是进不来的,等下他死掉,杨司言就会施法,让病鬼附上他的身体,而阮稚眷也会立刻回到他的身体了。
他给了足够多的钱,杨司言会保证他妻子的后续安全。
其余的,就看他变成鬼后,能不能抢过那只病鬼。
如果不能,就杀了他,他不允许有其他脏东西占著他的身体,接近他老婆。
周港循靠坐在卫生间的边缘好清洗的位置,特意离阮稚眷喜欢的浴缸很远,太近的话,他怕阮稚眷会留下心理阴影嚇到,以后都没办法好好在浴缸里泡澡。
周港循把阮稚眷的薄荷绿內裤揣在裤子口袋,用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很快就流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把地面染红……流进下水道。
客厅內,杨司言的念咒声响起,咒声听得人昏昏欲睡,周港循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发白。
忽然,一道强烈刺眼的白光忽地灼了下他的双眼。
良久后,周港循眯蹙著睁开眼睛,但眼前並不是他应该在的601,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
然后……
他看见了……小时候的阮稚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