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添財眉头拧成个疙瘩，“城投那边，今年已经垫了三个项目的启动资金，帐上能动的钱不到八千万。”
“两个亿，他们拿不出来啊。”
牛有成看了他一眼：“那就分批解决，先垫第一批，后面走財政间歇资金调度。”
周添財苦笑：“牛市长，间歇资金也紧啊。上个月工资刚保住，月底还有利息要还。
现在让城投垫，最后还是要財政兜底，这个口子一开……”
他说到一半，见李小南正盯著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
李小南没发火，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周局长，按你的意思，这项目不干了？”
周添財连忙摆手：“不是不干，就是吧……资金得有个稳妥的著落。市长您看，咱能不能先爭取省里提前拨一部分……”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不少人跟著点头，显然都是同样的心思。
李小南扫了眾人一眼，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各位，宜城这么多年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在座的各位就没反思过？”
她顿了顿，说话更直了：“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就是太稳了。一直都是老思路、老观念，遇事先看钱，全指望等靠要，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眾人：“……”
好好说钱的事，怎么还当面开火了？
她稍稍前倾身子，语气比刚才更尖锐：“全省那么多市县都在抢项目、拼进度，你们却在这儿等资金、等拨款。
说句难听的，等省里的钱下来，机会早就被別人抢走了。
一步慢，步步慢，还发展个锤子！”
周添財听了，也是一肚子委屈。
他这是为了谁？
省下来的钱又不会进他自己的腰包。
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年轻领导当眾说，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窜。
“市长，宜城財政本来就紧巴巴的……我们也是担心，万一城投后面拿不出钱，项目烂了尾，咱们前期投的钱可就全打水漂了。”
李小南瞥他一眼。
她发现一个现象，越是穷市的財政局长，越是死抠钱，一点都不大胆。
她见过的那么多財政局长里，最欣赏淮州的张鸿志，只要项目好，掏钱那叫一个痛快。
“我想，你们没搞清楚一件事。省厅的钱，不是普惠式发放，而是赛马机制。”
说到这儿，她颇有耐心的一条条掰扯。
没有耐心也不行，李小南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是真没摸清楚游戏规则。
“在省厅眼里，不动工等於没决心，这样的不给钱！
咱们先修路，在省厅那儿，就是有担当，优先给钱！
咱们把前期手续跑完，等於项目成熟度高，大额资金会优先倾斜。”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说白了，咱们干得越快，钱就来得越顺。”
李小南看向台下若有所思的眾人：“我这样说，能理解吗？”
眾人被这番话砸得一时说不出话，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不少人都是心里一惊，他们干了大半辈子，听惯了循序渐进、按部就班，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直白戳破：宜城穷，穷的不只是钱，更是思想。
有人在心里暗自嘀咕：以前只觉得是上头不拨钱、地方没优势，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原来一直是他们等、靠、要的老脑筋，把发展给捆死了。
连牛有成心里都有点发虚。
可不就是嘛！
年年喊项目、喊资金，结果啥都等上面安排，等政策、等拨款、等领导发话，等来等去，机会全被隔壁市抢跑了。
他们怕担责，人家却敢闯敢试，所以他们十几年没变化，人家是园区也建起了，项目也落地了。
周添財张了张嘴，原本憋在胸口的火气，这会儿竟慢慢泄了。
他一辈子守著財政那点家底，精打细算、严防风险，自认为尽职尽责，可从没想过另一条路：不是有钱才干，是干了才有钱。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自己真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神色各异的时候，李小南没有乘胜追击。
她语气稍稍缓和，给了眾人一个台阶。
“我知道，你们不是不想干，是怕干砸了、怕担责任，怕对不起宜城这点有限的家底。
周局长的担心，我能理解。换做是我，守著这么紧的財政，也会慎之又慎。”
这话一出，周添財心里一松。
但也没松太久，因为李小南的『但是』已经到了。
“或许在你们眼里，我干事比较激进。但我要告诉大家，干事创业，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只有敢不敢闯的胆。
宜城已经等不起、耗不起了。不止这一次，以后我也是这个风格。
这次我耐心讲给你们听，下一次，我不想再听见谁喊苦喊难说不行！”
她手指点在桌面上，字字有力：“银行那边，我会对接。项目有什么问题，我也会协调解决。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放下顾虑、甩开膀子，按各自分工，把自己份內的活干好、干扎实！”
说罢，她看向左手边的牛有成，“牛市长，你继续。”
牛有成点点头，扫了一眼面露訕訕之色的眾人，心里暗想：这回都见识到、这位李市长的嘴皮子有多厉害了吧！
骂人、都能给人骂得心悦诚服。
他轻咳一声：“我继续说哈，第四，征地拆迁总体原则……”
牛有成照本宣科地念著，但台下眾人显然已经没心思听了。
主要后面也都是些官话套话，听不听差別不大。
台下的人悄悄打量著上首的李市长，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主要也是这位李市长来了之后，就开过一次大会，说的也都是场面话，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基层和企业。
既没怎么召见干部，也没按『老规矩』安抚各方。
大家对她的了解，仅限於年轻、有背景、性子急。
最近一次对她有深刻印象，还是她破天荒搞出的问政直播节目，把几个拖沓扯皮的部门负责人架在镜头前，问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
大家对她有怨，有畏，更是打心眼里觉得她『瞎折腾』。
可今天这场会，彻底打破了大家对她的固有印象。
这位年轻领导，不是蛮干，是真的懂行。
说出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比那些只会念文件、喊口號的老领导看得透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