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看著那行冰冷的文字,心中並无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漫长的等待。
对於长生者而言,时间是最廉价的筹码,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他收起视网膜上的面板,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尸体上。
“鳩尾逆行督脉……好一个逆行。”
顾青山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飞天蜈蚣断裂的脊椎处按了按。
骨骼错位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气血在经脉中暴走衝撞的路径。
他虽然不是郎中,但这两天恶补的《黄帝內经》残卷並非白看。
再加上眼前这具新鲜出炉的“大体老师”以身试法。
那处致命的陷阱已经昭然若揭。
“尘归尘,土归土。”
顾青山站起身叫人来处理了这个死囚。
处理完首尾,他提著灯笼,转身走向乙字狱的深处。
还有一件事没办。
今日是百户给出的五天期限的最后一日。
若是拿不到《江山社稷图》的下落。
那个阴狠的百户恐怕真会拿他这个“担保人”开刀。
顾青山不怕杀人,但他怕麻烦,更怕暴露实力。
当顾青山再次站在乙字七號房门前时,千面郎君正缩在水牢的角落里。
听著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见到是顾青山,眼神微缩。
眼前这个老卒,看穿了他的把戏?
“你……你练了?”千面郎君声音颤抖。
死死盯著顾青山,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伤势。
“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顾青山隔著柵栏,將那几张染血的草纸扔了进去。
纸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墨跡晕开,像是一张张鬼脸。
“我找了个替死鬼。飞天蜈蚣,你应该听说过,也是个玩缩骨的行家。“
”可惜啊,贪心不足蛇吞象,练了你这九真一假的宝贝。“
”现在的下场……嘖嘖。”
顾青山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洞若观火的森冷。
“气过鳩尾,当顺任脉下行丹田,而非逆冲督脉。“
”千面郎君,这招『阴阳逆乱』,玩得不错。”
千面郎君彻底瘫软在水中。他最后的底牌,被拆穿了。
“別……別杀我……”
“我没空杀你,锦衣卫的百户大人马上就要来了。”
顾青山看了看天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天快亮了。
“不想被剥皮充草,就把那幅图的下落交出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千面郎君此刻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塌。
外援断绝,陷阱失效,面前这个老卒深不可测。
外面还有锦衣卫虎视眈眈。
“在……在城外乱葬岗……”
千面郎君哆嗦著,终於吐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西面第三棵槐树下,有座无碑孤坟,棺材夹层里……”
顾青山默默记下,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好。希望这次你没撒谎,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千面郎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隨后,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千面郎君绝望的呜咽声。
……
回到丙字狱属於司狱的独立小院,顾青山紧闭房门,点亮了油灯。
桌上摊开著那几张染血的草纸。
旁边放著那本残破的《黄帝內经》和几张人体经脉图。
他並没有急著休息,而是提起笔,蘸了蘸墨。
“鳩尾穴,乃膏之原,气之海……”顾青山嘴里念念有词。“
手中的笔在草纸上勾画。
他將千面郎君口诀中关於“逆行督脉”的那一段狠狠划去。
然后结合《黄帝內经》的医理。
以及观察飞天蜈蚣死状得出的气血衝撞点,开始推演正確的行气路线。
这是一项极为繁琐且危险的工作。普通武者若是敢隨意篡改功法。
十有八九会走火入魔。
但顾青山不同。他有面板。
只要有一丝“合理性”,只要被系统判定为“入门”。
他就能通过加点,用那股神秘的力量强行补全规则,修正缺陷。
“气走鳩尾,不可逆冲,当以意导引,分流至两肋章门,再匯于丹田……”
顾青山根据医理,写下了一段新的口诀。
他不敢直接修炼,而是先尝试著运转体內那股雄浑的气血。
小心翼翼地按照新路线在经脉中游走。
《铁布衫》破限后的强大肉身此刻发挥了作用。
坚韧的经脉承受住了几次试探性的气血衝击。
虽然隱隱作痛,但並没有出现崩溃的跡象。
“路是对的。”
顾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然效率极低,气血损耗极大,但这確实是一条能走通的路。
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从深夜到黎明,桌上的废纸堆了一层又一层。
终於,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纸,照在满是血丝的眼睛上时,顾青山放下了笔。
一份全新的、被他修正过的《易形缩骨功》摆在面前。
虽然依旧粗糙,虽然可能还有隱患,但它已经在逻辑上自洽了。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视网膜。
【姓名:顾青山】
【功法:……易形缩骨功(残缺)(未入门)】
还差一点。
顾青山盘膝坐在床上,摒弃杂念,开始按照新口诀正式搬运周天。
气血如汞,在经脉中缓缓流动。过鳩尾,分章门,入丹田,缩筋,易骨……
一阵细密的爆鸣声从他体內传出,像是炒豆子一般。
他的身高在这一刻竟凭空矮了半寸,脸部的肌肉也微微扭曲。
剧痛袭来,但他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当年修炼铁布衫时的严寒酷暑,这点痛楚不值一提。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直到日上三竿,顾青山浑身大汗淋漓地睁开眼,长吐出一口浊气。
面板跳动了一下。
【易形缩骨功(入门)】
后面那令人厌烦的残缺二字隱去且易形缩骨功由“未入门”终於变成了“入门”。
“现在只差属性点了。”
顾青山感受著体內那股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打破了天牢清晨的寧静。
“怎么回事?”
顾青山眉头微皱,迅速收敛气息,恢復成那个佝僂老迈的模样,推门走了出去。
刚到前院,就看见王大胆一脸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连帽子都跑歪了。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顾青山呵斥了一句,顺手扶正了王大胆的帽子。
“慢慢说。”
“不是天塌了,是门关了!”
王大胆喘著粗气,指著城门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刚才……刚才朝廷下了死命令,京城九门全部封闭,许进不出!“
”城外的流民……已经漫山遍野了!”
顾青山闻言,目光越过高耸的围墙,望向远处的天空。
虽然看不见城外的景象,但他能感觉到。
原本繁华的京城上空,此刻正笼罩著一层肉眼可见的阴霾。
“那是上面老爷们操心的事。”
顾青山拍了拍王大胆的肩膀,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安。
“咱们就是看牢门的,只要这天牢的门不破,外面怎么样,跟咱们没关係。”
“可是……听说粮价又涨了……”王大胆哭丧著脸。
“涨就涨吧。”顾青山紧了紧身上的號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