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一道祥云离了南天门,飘飘荡荡,直往东胜神洲而去。
云头站著的正是太白金星。他依旧是那副鹤髮童顏、慈眉善目的模样,手持拂尘,白须飘飘,一身素雅仙袍纤尘不染。
只是此刻,他面上惯常的和蔼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趣味。
他奉玉帝旨意,下界宣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上天受封“弼马温”之职。这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全看那石猴心性如何,更看这“招安”背后的层层算计,能否如愿推行。
祥云穿过层层罡风云靄,下方浩渺东海渐现轮廓。又行片刻,一座气象非凡的仙山映入眼帘。但见那山:丹崖怪石,削壁奇峰。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花果山。
太白金星按下云头,落在山前一处开阔地。此地灵气氤氳,花果飘香,远比寻常山林清灵,更隱隱有一股桀驁不驯、蓬勃欲出的野性生机瀰漫其间。他理了理衣冠,手持拂尘,正要寻路上山,忽然四周草木簌簌作响。
“吱吱!”
“有生人!”
“白鬍子老头!”
“抓住他!”
伴隨著一阵嘈杂尖锐的吱吱声,只见四面八方,树梢、岩后、草丛里,“呼啦啦”窜出数十只毛色各异的猴子!这些猴子与寻常野猴不同,个个眼神灵动,动作矫健,甚至有几只体型格外壮硕的,手中还拿著粗糙的木棍石斧,隱隱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样子。
它们显然是將太白金星当成了入侵者,瞬间將他围在中央,齜牙咧嘴,抓耳挠腮,眼中满是警惕与好奇。
太白金星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將拂尘搭在臂弯,负手而立,任凭这些猴子围著他打转打量。
他周身自然散发著一股温润平和的仙灵之气,与花果山的野性灵气並不衝突,反而让一些敏感的小猴稍稍放鬆了敌意。
但猴性顽劣,好奇心重。一只胆大的金丝猴见他鬍子又长又白,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甚是好看,忍不住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试探性地朝著那飘逸的长须抓去!
这一动,如同信號。其他猴子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有去扯他宽大衣袖的,有跳起来想摸他头上高冠的,更有淘气的直接去抓他拂尘上洁白的麈尾。一时间,太白金星被一群毛手毛脚的猴子围在中间,白须被扯,衣袍被拉,拂尘麈尾也落入了猴爪,好不“狼狈”。
“哎,哎,轻些,轻些。”太白金星也不恼,只是口中温言劝阻,身形却如水中磐石,任凭猴群拉扯,兀自岿然不动,连衣角都未真正凌乱。那看似柔顺的白须,在猴爪中却滑不溜手,每每即將被抓住,便如水纹般自然盪开;宽大的衣袖更是如同裹著无形气流,猴爪触及便滑向一旁。
猴群扯了半天,发现这白鬍子老头身上滑不留手,根本抓不牢实,反而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不由得有些气馁,更多的是惊奇。它们退开些许,依旧围成一圈,乌溜溜的眼珠盯著太白金星,交头接耳,吱吱喳喳,似乎在討论这古怪老头是什么来路。
太白金星见它们稍安,这才整了整其实並未凌乱的衣冠,拂尘一摆,清了清嗓子,用平和清朗、却足以让所有猴子听清的声音开口道:
“诸位小友,莫要顽皮。老朽並非歹人,此来花果山,乃是为了拜访你家大王——那位神通广大、威名赫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特意在“齐天大圣”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咬字清晰。
此言一出,猴群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猴子眼中露出惊讶与自豪之色。大王的名號,连这看起来不一般的老头都知道?
太白金星继续道:“老朽乃上天庭使者,太白金星是也。” 他微微昂首,周身那温润的仙灵之气稍稍外放,顿时显出一种与山林野趣截然不同的、属於高位仙神的清贵与庄严,虽不迫人,却自生距离。
猴群感受到这股气息,本能地又退后了几步,眼中的好奇变成了敬畏。天庭?太白金星?这些词对它们而言有些陌生,但“上天庭”、“使者”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老朽奉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之命,特来花果山。” 太白金星目光扫过眾猴,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只因天庭听闻,下界东胜神洲花果山,出了一位了不得的英雄,自號『齐天大圣』,姓孙名悟空。此猴神通广大,义气深重,先平龙宫之扰,后解幽冥之困,更兼豪气干云,结交四方豪杰,实乃三界罕见之英才。”
他顿了顿,见猴群个个竖耳倾听,许多猴子脸上已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神色,这才捻须微笑,拋出了最关键的话:
“玉皇大天尊爱才心切,不忍如此英才埋没草莽。故特降恩旨,欲宣『齐天大圣』孙悟空上天庭,授予仙籙,赐以官爵,从此位列仙班,享天庭俸禄,长生逍遥,更能一展抱负,为三界效力。此乃莫大荣耀,千古良机!”
“上天庭?当官?”
“长生逍遥?位列仙班?”
“大王要去天上做官了!”
猴群炸开了锅!它们虽不能完全理解“仙籙”、“官爵”的具体含义,但“上天庭”、“长生逍遥”、“荣耀”这些词,结合这白鬍子老神仙的气度,足以让它们明白这是天大的好事!大王要被请到天上去了!就像那些会飞的神仙一样!
几只机灵的老猴率先反应过来,吱吱尖叫著,连蹦带跳地就往山上水帘洞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大王!大王!喜事!天大的喜事!”
“天庭来人了!白鬍子老神仙!”
“请大王上天做官啦!”
“齐天大圣!天庭来请齐天大圣啦!”
呼喊声如同涟漪,迅速在山林间扩散开来。更多的猴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听闻消息,皆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花果山瞬间沸腾起来,满山遍野都是“吱吱喳喳”的喧闹声,充满了喜庆与自豪。
太白金星立於原地,含笑看著这一切。猴群的单纯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轻轻掸了掸拂尘上並不存在的猴毛,目光投向山顶水帘洞的方向,心中暗忖:“那正主……此刻该是何等心情?是志得意满,欣然应允?还是会心生疑虑,另有计较?”
他並不著急。旨意已宣,动静已造。接下来,只需静候那位“齐天大圣”现身便是。以那猴子的心性,听闻天庭来使,又如此抬举他的名號,亲自来请,十有八九会兴冲衝出来相见。
至於见了面,那“弼马温”的官职该如何说,如何能让这心高气傲的石猴心甘情愿地接下来……太白金星嘴角噙著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那是他此行真正的考验,也是这场天庭与妖猴博弈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山风拂过,带来花果山特有的清新果香与喧囂猴语。太白金星微微闭目,仿佛在聆听这山林的天籟,又似在默默推演著稍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景。
而水帘洞深处,正与几位结拜兄弟畅饮、吹嘘自己“齐天”志向的孙悟空,也被洞外忽然爆发的、不同寻常的巨大喧譁惊动了。
“嗯?”孙悟空金睛一闪,放下酒罈,“外面何事喧譁?”
有小猴连滚爬爬衝进洞来,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兴奋地尖叫:
“大……大王!好事!天大的好事!天上……天上来了个白鬍子老神仙!说是……说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听闻大王『齐天大圣』威名,特来……特来请大王上天庭做官去啦!!!”
洞內霎时一静。
孙悟空愣了一瞬,隨即,那双金色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炽热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