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割地换法
崇禎二十四年。
公元一千六百五十一年。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端著酒杯,站在克里姆林宫窗边,二十二岁的他,本该是筋骨强健的年纪,却生得格外清瘦,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上几分。
外边,士兵们著腰,把雪往两边推。
雪太厚,推不动,就铲。
铲起来,堆到路边,又塌下来。
塌下来,再铲。
折腾了整整一个早晨。
广场还是白的。
“陛下。”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阿列克谢没回头。
“您站了快两个小时了。窗边凉,当心身子。”
说话的是伊利亚·米洛斯拉夫斯基,阿列克谢的岳父。
这老头儿六十出头,红光满面,站在阿列克谢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也端著杯子。
阿列克谢现在心情很差,不想理人。
可伊利亚是外戚集团的领袖,用於对付那帮大贵族。
现在还用得著他。
阿列克谢转过身,靠著窗台,说:“我在等人。”
“等人?”
伊利亚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陛下在等那两个明国人吧?”
阿列克谢没吭声。
伊利亚往前走,站在阿列克谢跟前。
他比阿列克谢矮半头,可那气势,倒像是他在俯视这个皇帝。
“陛下,我劝您不要太相信他们。”
阿列克谢看著他。
伊利亚接著说:““一个外国人进了屋,十只老鼠出了洞”。他们带来的不是祝福,是祸害————”
阿列克谢听进去了吗?
没有。
他看著伊利亚的嘴一张一合,话蹦到空气里,蹦到他的耳朵边飘走,脑袋里想的是曾祖父的姑父,伊凡雷帝。
他活著的时候,喀山汗国没了,阿斯特拉罕汗国没了,西伯利亚汗国也没了。
从莫斯科大公硬生生打出沙皇国。
可惜,伊凡雷帝的儿子费奥多尔是个病秧子。
等到他们父子先后死去,国家陷入混乱。
波兰人打进来,瑞典人打进来,各地的贵族自立为王。
打了整整十五年,把这片土地打得血流成河。
直到父亲米哈伊尔·罗曼诺夫,被全俄縉绅大会推举,当了新沙皇。
和平才再度降临。
然后就是他。
一千六百四十五年,十六岁的他,登基罗曼诺夫王朝第二位沙皇。
距今已有五年。
他改革了军队,让只会喝酒闹事的射击军学会排队开枪。
他整顿了衙门,把贪得无厌的官员砍了一批,关了一批,剩下的总算老实了几年。
他跟波兰人签了停战协定。
还有,他跟尼康——他亲爱的导师,如今的诺夫哥罗德都主教—谋划著名,要把俄罗斯的教会好好整一整。
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瞎编的经书,都得到希腊人那里去学正宗的。
虽说最近尼康有点走得太远了,什么事都想插一手,让那些守旧派的贵族们跳著脚骂娘。
但自己的执政还是相当成功的。
所以,总的说来—
国家仍然隨时可能覆灭。
因为东边多了个邻居。
明国。
阿列克谢生於公元一千六百二十九年。
明国叫崇禎二年。
他们的皇帝——一个被称作“崇禎”的男人一从天上掌握了名叫“法术”的超凡力量。
明国皇帝还把那种力量向臣属、国民传播。
不到两年,明国人就占据了中西伯利亚和东西伯利亚。
他们从贝加尔湖开始,向四面八方修路、移民。
那些地方,他祖父时代就有人去过,根本没法住人。
明国人不但住下,还建起了城。
前任沙皇米哈伊尔不信这个邪,亲自率领一万大军,越过乌拉尔山脉,往东去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国人。
结果一个叫孙传庭的明国巡抚,只带了七十多个人,就把一万大军打败了。
那七十多个人,叫“修士”。
父亲逃回莫斯科,魂却丟在东边。
从那以后,他嘴边总掛著类似的几句话:“明国要打来了。”
“明国打来了吗?”
“明国早晚要打来的吧。”
童年的阿列克谢为此经常做梦。
梦见那些修士从东边飞过来,身上发光,手里也发光,飞到莫斯科上空,把整个城都烧成了灰。
他浑身冷汗地醒来,跑到他父亲的臥室寻求安慰,发现父亲也醒著,坐在床上,仍在念叨著:“明国修士打来了。”
二十年过去。
明国人没有越过乌拉尔山。
被明国支配的恐惧,却已深深刻进阿列克谢的骨头。
他登基以后什么都不想,只想一件事:
壮大国力。
为此,他不惜与波兰化解世仇。
只要能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东边那个庞然大物,什么都好商量。
波兰使者却笑著说:
盯著东边,也要看看西边。
你们知道西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行走尘世的基督,把大半欧罗巴变成统一教国了。
祂登临教皇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不可与东方神之国接触,遑论为敌。
收到答覆的阿列克谢绝望至极。
西边是那样一个欧罗巴。
东边是那样一个明国。
沙皇俄国像一块肉,夹在两块烧红的铁板中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明国人找到了他。
他们知道修士与法术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怎么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们。
他们说,只要给他们时间,给他们权力,给他们想要的支持,他们能帮他把这个国家变成比明国还强大的存在。
从此,他们成了阿列克谢的盟友————
“陛下!”
阿列克谢猛地回过神。
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两位大人回来了!”
阿列克谢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把苍白冲得乾乾净净。
他跳起来,衝著门外喊:“快请!快请到————”
他顿了一下。
那两个人请到哪里见面?
他平时见他们,是在自己的书房,那里最安全,也最隱秘。
可现在—
他看了伊利亚一眼。
老头儿还站在那儿,端著酒杯,眼睛眯著。
阿列克谢抬脚就往外走,对亲兵说了什么,让他先去。
伊利亚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一个又一个厅堂,最后来到皇宫东侧的一间会客厅。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圣像画。
朝东的窗户正对莫斯科河对岸的雪原。
里面站著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留山羊鬍子,穿一身灰褐色的长袍,看著像个教书先生。
另一个年轻些,四十出头,中等个子,圆脸,眼睛不大。
听见脚步,他们转过身。
阿列克谢三步並作两步走进去,抓住他们俩的手,用力握了握。
“范先生,寧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
范文程与寧完我。
此二人本是后金摩下的汉人幕僚,在黄太吉手下效力多年。
崇禎三年灭国之战时,二人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修士的强悍——非凡之人力可敌。
他们当即在后金投降前夕逃出瀋阳,渡海前往日本。
他们凭藉带出的金银、过人的见识与出色的口才,在当地隱匿下来。
先是投靠一小国主,以幕僚身份棲身,继而暗中经营情报网。
等到卢象升东征日本、將日本纳为藩属国后两年,他们终於探得德川家光的真实心意。
那是一次极隱秘的接触。
范文程与寧完我主动寻上门去,献上多条计策。
他们教德川家光以怎样的措辞撰写公文,如何以卑躬屈膝的姿態朝贡,如何以“求取种窍丸”为名,扩充日本修士的力量。
德川家光採纳了他们的建议。
自此以后,祥瑞接连不断地送往明国,姿態一次比一次谦卑。
十数年间,日本陆续得到近两百颗种窍丸。
范文程与寧完我也凭此功劳,分得两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德川家光的心態变了。
也许是他们將明国修士的实力渲染得过於强大,也许是日本低头臣服的姿態摆得太久。
德川家光不再认为,有反明的可能,反倒真心实意地想投效明国,立志让日本成为明国下辖一省。
为此,他与天皇密谋,打算將范文程、寧完我二人绑送明国朝廷,交给卢象升作投名状。
消息走漏到了寧完我这里。
於是,他们仓皇逃离,一头扎进茫茫大海。
这俩对大明恨之入骨的汉人,契而不舍,对著舆图反覆商议,最后决定沿北冰洋海路,前往欧罗巴。
船只在结冰的海面上撞碎,他们攀著浮冰爬上岸。
极寒的严冬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即便二人已是修士,擅长火术,也数次濒临死亡。
足足耗费三个月,才艰难抵达俄罗斯沙皇国,见到年轻好骗的沙皇阿列克谢。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在日本的教训。
尤其是知道阿列克谢与俄国贵族,对明国心怀强烈恐惧之后,非但不再渲染明国修士与法术的强悍,反而在演示法术时刻意藏拙。
只施放最基础的【凝灵矢】,放火球时也將威力压制到平日一半以下。
他们不能让俄国人,觉得明国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只有这样,后续的计划才能铺开。
此刻。
范文程与寧完我站在会客厅中,微不可察地对视一眼,隨即对著阿列克谢恭敬拱手:“承蒙陛下厚爱,我等受宠若惊。”
阿列克谢不敢受此大礼。
他亲眼见过这两人施展法术,融掉宫外厚厚的积雪,射穿那片花木林。
“二位快快请坐,与我说说此行见闻。”
寧完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一旁的伊利亚,开口道:“陛下,事关机密,不便旁人听闻。”
伊利亚心中怒意翻涌。
他是沙皇岳父,外戚领袖,在这朝廷里,哪有他不能听的道理?
可这两个明国人的手段他见过。
法术诡异莫测,若真得罪了他们伊利亚压下火气,假装谦卑地低头:“陛下,我在门外等候,有事传唤便是。”
阿列克谢露出温和女婿的笑。
门关上。
范文程掐诀施法。
【噤声术】展开,將整个会客厅笼罩其中。
范文程放下手,神色骤然变得郑重。
“明国皇帝,筑基出关了。”
阿列克谢一脸迷茫。
显然,他根本不懂“筑基”二字意味著什么。
筑基?
“比之北海巡抚孙传庭如何?”
这是阿列克谢唯一有过公文接触的明国修士,也是他认知中最强的存在。
范文程心中暗嘆,绝不能將怀內的《修士常识》拿出,斟酌著用词,儘量直白地说:“明国皇帝,修为比二十年前灭金更强。”
“大致相当於“
他顿了顿。
“十个孙传庭。”
阿列克谢瞳孔骤然收缩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上帝啊!
十个孙传庭!
他父亲当年率领一万大军,被一个孙传庭带著七十多个人打败了。
十个孙传庭————
岂不是能敌十万军队?
寧完我见状,扯了扯范文程的衣角—
你应该说成五个。
这俄国人胆子太小,嚇破了胆反而不好办事。
面上,寧完我胸有成竹地说道:“陛下不必如此惊惧。”
阿列克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著他。
“先生这话怎么说?”
寧完我道:“我们此次归来,为陛下带来一项情报,两条计策。”
“什么情报?”
阿列克谢的声音都在发颤:“能改变我们国家的命运吗?”
寧完我一字一句道:“明国朝廷为推行【衍民育真】国策,再加上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即將就藩,决意对四川行省一次性加投一万枚种窍丸。”
“运输方式尚不明朗。”
阿列克谢的眼神亮了。
一万枚种窍丸。
那就是一万个修士。
他俄国这些年,与明国不通外交。
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
既有恐惧的成分在,也有不屈的骄傲在。
当然。
更主要的原因,是孙传庭拒绝接触。
总之,他们一颗种窍丸也没有。
“二位先生————”
阿列克谢栏声音还在发颤,却已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有没有办法,为我俄国,从中分得些许?”
范文程与寧完我对视一眼。
“这便是我们要献上的计策。”
二人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排练过无数遍:“请陛下割地换法—將乌拉尔山脉席其以东栏西西伯利亚地区,献与明国,以作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