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平静走出章台宫。
此刻两腿都在发抖。
俊毅的脸庞带著浓浓的恐惧。
面对秦始皇,他是发自內心的恐惧。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他认为自己並未做错。
楚国地大物博,兵多將广。
其地万里,囊括南方数郡。
就算秦廷清洗旧楚外戚,在当地也必然要有诸多楚人为吏。曹咎虽曾是昌平君的门客,可实则並无多少接触,早早就被外派出去。其能力不算出眾,可担任县令是绰绰有余。在扶苏看来,提拔为县令也属正常。
他相信,父亲肯定能明白的。
这也都是父亲教他的。
用人就要不拘一格。
楚国已亡!
再无什么楚人。
有的就都是秦人!
况且江南之地横跨万里。
扶苏对他父亲也还算了解。
有时候就不能太软弱,否则就会被他瞧不起;但也不能太强硬,不然就容易激怒秦始皇。
所以就得把握好分寸。
他站在栏杆处。
眺望远方灯火。
此刻心里头也很忐忑。
毕竟天威难测,他也不敢確定。
……
次日。
公孙劫便乘车出了咸阳。
这几日朝中要忙著扶苏大婚。
他初归咸阳,可休沐一旬。
就想著先回蓝田去看看。
毕竟是自家食邑。
自从他脱困而出后,他就反思了许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再像先前那样爆肝拼命。况且现在丞相府已经重组完毕,未来有曹参、张苍等人辅佐,他也不必太操心。
“这就是那只救你的老鼠?”
“嘖嘖……还真胖。”
张苍坐在车內。
打量著面前笼子內的老鼠。
毛髮黑亮,也很壮硕。
笼子內还有些乾粮。
就看到这老鼠正抱著饼啃。
公孙劫坐在车內,看向旁边道:“也算是救了我,就多餵了些吃的。我还专门取了个名字,就叫瓠子。”
“瓠子?”
“好你个公孙劫,竟戏弄我!”
张苍顿时回过神来,愤愤然道:“你出去南巡,游山玩水。我在这咸阳,每日起的比鸡早,吃的比狗少,乾的比牛多。你不关心两句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损我。唉,一代新人换旧人……心凉了……”
“呸!”
公孙劫是满脸嫌弃。
“你能好意思说吃的比狗少?”
“哈哈!”
张苍顿时一笑。
两人关係亲近,互相损两句都正常。公孙劫看向车外,此刻外面是白皑皑的一片。 官道打扫的极其乾净,在个岔路口赫然支了个茶摊。
有三两行商正在饮茶。
稚童脸上黝黑,正在添柴火。
还有不少茶壶正在烹煮。
为首的则是头戴黑巾的年迈老者,除了高掛的市旗外,还摆放著个木板,上面则用炭笔写著行隶书。
【茶水,一钱一碗!】
“这是茶铺?”
“嘿嘿,是啊。”张苍得意的笑著,“这可是我的手笔。平时来往蓝田的行商官吏极多,不少都是来学习的。加上你的名声在这,很多人都想投奔你。你看这岔路口,不光能为人指路,还可卖点茶水。这都是自茶坊出的碎茶,一钱一碗都能赚点,就自善堂里面挑俩合適的人就好。”
“嗯,如此挺好。”
公孙劫也是点头。
蓝田现在可有著秦国第一县的美名,用后世的说法,蓝田一个县的gdp能顶別的一个郡!
当地粮食產出极高,黔首生活富庶。各类工器完善,像什么火炕、煤炭之类的便民设施也都有。一条条官道横亘穿梭,百姓们也能在工坊內干份兼职。每年趁著农閒的时候干两三个月,手里就能有些閒钱。
“欸?是駟马大车啊!”
“嘖嘖嘖,还真气派!”
“瞧瞧这车辕,都用赤铜包裹著。”
“不对……这是丞相的车驾啊!”
老者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激动。
公孙劫的车驾还是比较显眼的。
后面还跟著有诸多亲卫锐骑。
“是丞相!”
“真的是丞相!”
“丞相回来了!”
就连正在喝茶的行商也都激动起身。
“听听,可都在欢迎你咧。”
“嗯。”
“你是不知道,当初地动时可闹出不少事。因为宣布国家紧急状態,加上要运粮至咸阳,很多人都在胡乱揣测,怀疑你很可能出事了。”
张苍说这话时也是心有余悸,低声道:“当时谣言满天飞,秦廷也难全都管得住。蓝田县的人则都念著你的好,谁要是敢说你的坏话,必然是要被群起而攻之。当知晓你安然无恙的消息,他们可都是喜极而泣。你这些年的辛苦付出,总算是没有白费,他们可要比当初那些白眼狼强的多。”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眼角则是藏不住的笑。
这其实就是地方的不同。
自商君变法起,老秦人都很认可奖惩制度。他们骨子里的耿直质朴,也从未丟掉。所以荀子昔日入秦时,就称讚关內秦民为上古之民。
公孙劫自入秦起,他们皆是受益。他们不论遇到任何问题,公孙劫都会想尽办法的为他们解决。也是从蓝田被封给公孙劫为食邑起,他们就再也没饿过肚子。县內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绝不过分。
“大父,快救我!”
“父亲要打死我……”
閭左门口,有位老者正坐在门槛,捧著陶碗吃著疙瘩汤。里面放了些许猪油,闪烁著油光,还有些许肥厚的葵菜和两片腊肉。他耐心看著面前的稚童,將他护在身后。瞧见握著木棍的中年人,顿时蹙眉。
“快放下。”
“好端端的,打孩子作甚?”
“父亲,你別拦著我。”中年人气的是脸色涨红,“这小子现在是不打不行!咱们今天吃疙瘩汤,特地给他留下两片肥肉。他不吃就算了,竟然丟了餵狗!我都捨不得吃呢!”
“那確实不打不行了。”
老者顿时点头。
起身给稚童背后踹了一脚,听著大孙撕心裂肺的哀嚎求饶声,面无表情。捧著陶碗,自言自语道:“真是好日子过多了,竟然还敢糟蹋肉。乃公活这么大岁数,也就这两年能多吃几回肉。用点力打,没吃饭呢?看这小子以后还敢不敢糟蹋粮食!”
“老丈,吃著呢?”
“嗯。”
老丈挑了挑眉。
自赤舄履往上看去。
也注意到奢靡的丝绸官服。
阳光洒下。
俊朗的面庞带著些微笑。
老丈顿时愣在原地。
“丞……丞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