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著半个月,他在杭州吃了一场又一场的践行宴,堪堪到了快任职前三天才算將相熟的上峰、同僚、恩师与同窗师兄弟们都应付过去了。
到了京城,去吏部递了条陈拿了公文印信,结果又是一场又一场的接风宴。有新上峰,新同僚,还有同乡故友等等。
苏闻霽今日又喝多了,从悦来酒楼出来时满脸通红,脚步虚浮。与他一起饮酒的新同僚们一个个红著脸,大著舌头与他告辞。
等亲自將同僚们一个个送上马车,苏闻霽匆匆擦了把汗。
长隨小跑著走过来,低声问:“老爷要不要去洗把脸再回府?”
苏闻霽点了点头,从偏门进了酒楼洗了把脸又喝了一口清茶。等酒气散了些许后,出来上了马车。
此时他的脸色已恢復如常,没半点酒意,身上也换了一件新的袍子。
他看了看天色催促长隨早点回去。
之所以这般麻烦,不为別的,只为了让苏老夫人安心。
苏老夫人三十八岁守寡,拉扯三子四女长大成人,极其不容易。而这些儿女中,数苏二老爷苏闻霽最聪明最会读书。
而他侍母极孝,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每日晨起必定早早请安才上值。夜了,必定得前去问安才回去歇息。
几十年如一日。
这些日子他应酬多,为了不让老母亲担心他饮酒过多,每次都这般不厌其烦洗脸更衣,醒酒了才回苏府。
苏闻霽在半路上突然想到了老母亲前些日子惦记著京城田字坊的一家卖餛飩的。
他前两日让人买了餛飩回去,苏老夫人说很喜欢。
今夜看著悦来酒楼离田字坊不远,便想到去买一份回去。
能得老母亲一两句讚赏,他也觉得绕路值了。
他连忙道:“去田字坊,那边有一家晚间才出来卖餛飩的,叫做贞娘子餛飩摊子的。”
长隨立刻应了一声,催促马车往田字坊去。
马车刚拐过城南和奉坊时,突然瞧见一辆很大的黑色马车堵在街道中央。
从这里到田字坊的街道窄了,堪堪只能並行两辆马车。
而前面这辆马车斜斜堵著,不走也不挪,苏家的马车便过不去了。
苏闻霽皱了皱眉,让车夫去问问前边出了何事。
车夫去问了,过了一会儿满脸惊讶回来:“老爷,前面是荣恩侯的马车。说是陷了地砖缝里,几位力士推了一下,用力过猛將车轂拐坏了。”
“如今在等调另一辆马车过来。”
苏闻霽微怔:“荣恩侯?”
车夫脸色变了变,声音微微颤抖:“老爷,还有哪位荣恩侯啊?全天下如今也就只有一位建朝百年第一位封侯的……”
苏闻霽一个激灵,嚇得剩下的醉意都清醒了。
他赶紧下了马车,脚步虚浮往那辆堂而皇之將整条街堵住的黑色马车而去。
到了跟前,黑暗中有两位身材高大、满身煞气的锦衣侍卫拦住他的去路。
这两位侍卫身披锦绣攒金线衫袍,腰间束著一条黑金绞牛皮细索皮带,上面掛著半人高的长剑与长刀。
他们冷冷盯著苏闻霽,也不出声赶人,只默默將他拦住。
苏闻霽登时便觉得面前是两座跨不去的高山险峰。
兜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比他第一日上朝到了金鑾大殿前,跟在文武百官之后远远看著那一座金顶殿宇时还更强烈。
上得金鑾殿对他来说要走得太远,而面前这两位侍卫身上弥散出来的煞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冷汗瞬时从背后冒了出来,苏闻霽忍不住弓腰作揖。
“下官吏部主事,苏闻霽偶遇荣恩侯爷,特来向侯爷请安。”
两位侍卫眸光冷冷扫过苏闻霽的脸,然后一人看向身后,似乎做了个手势。
过了一会儿,又一位身材高大,样貌年轻的年轻武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抱拳,客气道:“原来是苏大人,这么夜了怎么打这儿过?”
苏闻霽连忙低头躬身將自己在悦来酒楼与同僚喝酒,又绕道想去买一份宵夜,原原本本说了。
那年轻武官听得很是认真。
罢了,他朗笑:“听闻苏大人侍母极孝,果然如此。”
苏闻霽听了这话,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果然荣恩侯谢玠如传言中明察秋毫,连他麾下一名武官都对他了如指掌。
想著,苏闻霽面上越发恭敬:“下官多谢侯爷夸讚。几日前侯府给下官送了一份贺礼,下官还没当面谢过侯爷。”
“不知侯爷可否赏脸,让下官亲见谢过?”
奉戍淡淡道:“我家侯爷对吏考出眾者都会送一份薄礼,没想到苏大人如此有心。”
“侯爷就在马车里,苏大人过去谢一声便是。”
苏闻霽喜出望外。
他这般小官能见到荣恩侯本人,不得不说运气爆棚了。
到了马车跟前,苏闻霽再三整了整长衫下摆,清了清喉咙再次报了官职姓名,便打算跪下磕个头。
他刚说完,马车中传出清冷至极的声音。
“原来是苏大人,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苏大人不必如此言重。”
苏闻霽听到这声,心中惊讶无比。
荣恩侯竟然如此年轻?
不过转念一想,谢家大郎君自幼进宫伴读。当今天子也不过是年近三十,正当壮年。而谢家大郎君应该也才二十许。
苏闻霽高声道:“侯爷体恤下官,又为圣上择优选材,下官心中敬仰。定当……”
他说了好一番为报君恩死而后已的话。
苏闻霽说完,四周静了一瞬。马车一动不动,车中的人似乎静静听著,又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苏闻霽心中开始忐忑不安时。
马车中的人终於出了声。
那道清越至极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慵懒,缓缓问:“刚才听苏大人说,田字坊有位贞娘子做的餛飩极好吃。”
苏闻霽一愣,隨即赶紧道:“回侯爷的话,是下官的母亲讚赏说皮薄馅大,晚上吃了热乎乎的,还好克化。”
提起老母亲,苏闻霽仿佛有了底气,对上的大人物时的忐忑消失,面上带了笑容。
“我母亲年事已高,油腻的不好过多食用。但偏偏她又喜食肉,所以很难能找到吃了不烧心犯噁心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