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灼緋看向身旁的西门铃。
只见西门铃也睁大了眼,小脸上满是懵懂和震惊。
她不如西门灼緋清楚“北境之主”这四个字究竟意味著什么。
但从文渊公那激动到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
从自家小姐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从南宫釗那狂喜热切的眼神……
她再笨也明白了。
这位总是温和地笑著、会亲自下厨煮粥的陆前辈。
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大到自己根本无法想像。
陆熙对李清风的激动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微笑,语气依旧平和:
“文渊公不必如此。霜月城之事,我既在此,自不会袖手旁观。你且宽心。”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李清风如闻仙音。
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兴奋的笑容,深深一揖到地:
“是!是!有陆大人此言,清风再无他虑!是清风杞人忧天,今日叨扰了!”
他之前的绝望,显得可笑而微不足道。
北境之主说能斩,那就一定能斩!他对此深信不疑。
陆熙摇了摇头:“文渊公心繫一城生灵乃至天下安危,此乃仁心,何来叨扰之说。”
李清风心中激盪,只觉多日来的沉重一扫而空,他再次行礼:
“既得大人金口,清风便不打扰大人清静了,清风告退。”
他说著就要转身。
“文渊公且慢。”陆熙叫住他,目光扫过石桌上尚未完全收拾的碗碟。
很自然地开口:“时辰尚早,文渊公忧虑多日,想必也未好好用饭。”
“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些早点?我重新做些便是。”
姜璃闻言,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陆熙的衣袖,低声提醒:“师尊,这些是剩的。”
陆熙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对李清风道:“不碍事,我再重新做就好。很快。”
李清风却是嚇了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石桌上那些碗碟。
盘中还剩些许菜心,粥碗见底,炙肉的盘子里躺著几根光润的骨头……
【这些……这些竟是陆大人亲手所做的饭食?】
李清风心中掀起惊涛。以陆熙的身份地位,竟亲自操持庖厨之事?
而且看姜仙子的样子,这绝非偶一为之,竟是日常?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此刻神念稍凝,才隱约察觉那些碗碟之中,
竟残留著一种极其圆融和谐的灵机道韵,虽淡却纯,绝非寻常灵厨可比。
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某种他难以理解的修行与心意寄託!
“不不不!万万不可!”李清风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脸上满是惶恐和受宠若惊。
“岂敢劳烦陆大人亲自下厨!清风心领了!”
“大人厚意,清风铭记五內!告辞!告辞!”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再次躬身一礼,然后不敢再多停留半刻。
转身快步走出了观月居的院门,生怕走慢了陆熙真去重新生火做饭。
让北境之主给自己做饭?这因果他可担待不起!
南宫釗在一旁看著李清风慌忙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更深。
他整了整衣袍,也上前一步,对陆熙恭敬道:
“陆大人,那属下也告退了。”
“星若家主那边,稍后还有一个任务等著属下去办。”
陆熙点了点头:“去吧,辛苦了。”
“是!”南宫釗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也退出了院子,並细心地將院门虚掩上。
观月居內,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的欢庆声似乎更朦朧了,院中只剩下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以及石桌旁四人细微的呼吸。
西门灼緋僵坐著。
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北境之主”、“与雾主论道”这些信息。
一片混沌。
姜璃率先起身,开始平静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师尊,我去清理。”她说道。
西门铃像是被惊醒,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也去帮忙!”她不敢独自面对自家小姐此刻的状態。
也更不敢和陆熙这位“北境之主”对坐。
帮忙收拾,是她此刻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姜璃看了她一眼,没反对,轻轻“嗯”了一声。
西门铃赶紧手脚麻利地帮著將碗碟叠起,跟著姜璃。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侧边的水房。
院子里,只剩下陆熙和西门灼緋两人。
西门灼緋看著陆熙。
陆熙也看著她,目光温润平和,与之前並无不同。
可此刻这目光落在她身上,却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重量。
“灼緋,”陆熙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可有疑惑?”
西门灼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有太多的疑惑,多得不知从何问起。
她的目光仔细地扫过陆熙的脸。
那张脸上只有平静,一种仿佛能容纳一切的平静。
更重要的是,文渊公李清风,那位法相后期的文道魁首,大衍皇朝的文渊阁大学士。
他刚才那激动到几乎落泪、敬畏到惶恐不安的表现,做不了假。
李清风的眼光,总不会出错。他认定了陆熙是北境之主。
认定了陆熙不惧雾主。
她自己或许看不透陆熙的深浅,但李清风看到了。
那么,结论就清晰得可怕。
南宫家坐镇著的,是一位能与雾主相抗衡,甚至可能凌驾其上的存在。
而且,这位存在性格远比雾主温和,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会在清晨煮粥,会自然地为弟子夹菜,甚至对一个俘虏侍女也给予寻常对待。
他更是当世修士,是打下北境辽阔疆域的北境之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若西门家非要依附一方才能存活。
那么依附陆熙,远比依附那个视他们为可用工具的雾主。
要明智得多,也……安全得多。
只是……
西门灼緋的眉头蹙了一下,心底最深处,仍有一丝疑虑盘踞。
北境之主是当代最顶尖的修士,打下北境,威震天下。
可那雾主……是上古復甦者。能从寂灭中復甦,跨越漫长时光归来。
其手段、其底蕴,真的会被当代修士超越吗?
古籍中关於上古大能的记载,无不描述得如同神话。
当代最强,真能战胜古代归来的神话?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將这个动摇的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无益,李清风的態度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若陆熙没有让雾主忌惮的实力,李清风岂会那般失態?
她抬起头,迎上陆熙的目光,眼神极其复杂。
陆熙只是淡淡微笑著,没有催促,没有再问。
这时,水房的门帘被撩开,姜璃拿著素白的手帕擦著手走出来,指尖还带著一点水汽。
西门铃跟在她身后,低著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西门灼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陆……前辈,”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但吐字清晰。
“灼緋和小铃,先行告退了。”
陆熙微笑頷首:“慢走。”
西门灼緋不再多言,对姜璃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著西门铃,走向院门。
……
观月居內,茶香尚未散去。
陆熙提起炉上微沸的水,注入茶壶,手法沉稳,水线匀直。
他抬眼看向身旁安静坐著的姜璃,温声问道:
“璃儿,你的《璃月圣典》第二章,破限的进境如何了?”
姜璃闻言,清冷的容顏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才这点时日,怎么可能这么快再次破限。”
她端起陆熙为她斟好的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轻轻摩挲。
“那股“系统”的破限力量確实还在持续生效,但不会那么快。”
“修行之路,越是往后,根基越要打得牢靠。这种东西,快反而不正常。”
陆熙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讚许:
“嗯,不急不躁,方是正理。你能如此想,为师便放心了。”
“不过……”姜璃放下茶杯,忽然抬眼,清冷的眸子看向陆熙。
几乎同时,一股圆融的灵力波动。
自她周身一闪而逝,虽然立刻被她收敛,但那瞬间的气息层次,分明已是……
“悟道中期?”陆熙眉头微挑,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是。”姜璃唇角微弯,语气依旧平静。
“虽然距离突破悟道初期確实时日尚短,但《璃月圣典》第一章既已被破限。”
“我的灵根吸纳炼化灵气便再无滯碍。”
“再加上……”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陆熙自然明白那未竟之语。
她本是璃月女帝转世,底蕴与悟性远超常人。
“灵气积累足够,境界壁垒於我而言本就不算坚固。”
“若非我想將每个小境界的根基都打磨得更加圆满无瑕。”
“此刻便是晋升悟道后期,也並非不可能。”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源於绝对自信的淡然。
这並非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熙看著她,眼中笑意加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自己这个徒弟,总是能给他带来意料之中的“惊喜”。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丝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南宫星若的声音:
“陆前辈。”
声音落下,月洞门处光影微动,南宫星若的身影已出现在院中。
她先是看向陆熙,行了一礼。
隨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姜璃,眼中瞬间漾开一抹笑意,冰清之色消融大半:
“姜姐姐,你也在。”
姜璃对她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光柔和了些:“星若。”
陆熙放下茶壶,目光温润地落在南宫星若身上。
他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直接问道:“星若,你来此,应该是有什么要事吧?”
这几日她忙於战事、善后、族务,如果不是有特別要紧的事。
不会在这个时辰专程来观月居。
南宫星若点了点头,冰澈的目光扫过陆熙和姜璃,神色郑重。
“是。陆前辈,姜姐姐,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必须告诉你们。”
姜璃放下茶杯,清冷的眸子看向她:“秘密?”
“是。但这个秘密,不仅关乎我,更关乎南宫家、东郭家的过去与未来。”
南宫星若声音沉静。
“我想等母亲,还有源和月儿也到了,一併说。他们应该很快……”
她话未说完,院门外已传来熟悉的冷媚女声。
“星若,你遣人匆匆唤我,可是有急事?”
南宫楚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
她宫装齐整,但眉宇间带著处理大量事务后的淡淡倦色。
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带著询问,隨即向陆熙和姜璃微微頷首致意。
“母亲。”南宫星若迎上一步。
几乎就在南宫楚踏入院子的同时,另一道脚步声从另一侧小径传来,略显急促。
东郭源和古月並肩走了进来。
东郭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气息也稳定了许多。
古月走在他身侧,明媚的脸上带著关切。
“星若,你找我们?”
古月先开口,目光快速扫过院中眾人,最后落在南宫星若脸上。
东郭源也对陆熙、姜璃、南宫楚行礼:“陆前辈,姜仙子,楚主母。”
“都到了。”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次看过母亲、陆熙、姜璃、东郭源和古月。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欢庆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她冰清的脸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星若?”南宫楚微微蹙眉,女儿的神情让她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
南宫星若转身,走到石桌旁,却没有坐下。
她面向眾人,站得笔直。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顛覆你们,尤其是母亲,还有源,对家族、对歷史的所有认知。”
“这是我刚刚,在心源母树那里,亲『眼』所见的……千年真相。”
“心源母树?”南宫楚眼神一凝。
东郭源和古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陆熙神色平静,姜璃也静静看著。
南宫星若没有卖关子,她开始敘述,语气平稳。
“我们南宫家的先祖,並非只有一位。”
“创立家族基业,联合烈山、蓝鯨、百炼等诸多部落,建立『同心之盟』的。”
“是兄长,南宫明烛老祖。”
“他拥有灵犀之体,仁厚宽和,以德服人。”
“深信平等联合、同心协力,方能在乱世生存。”
“而我们的另一位先祖,南宫玄戈老祖,是明烛老祖的亲弟弟。
“他天赋在於术法掌控,性格冷酷,认为集中力量与绝对服从才是生存之道。”
南宫楚的眉心蹙了一下。
明烛老祖?这个名字,从未在任何族谱或先祖记述中出现过。
她执掌家族多年,熟记歷代先祖名讳功绩。
此刻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脸上沉静未改,没有打断。
东郭源抬起眼,看向南宫星若。
烈山、蓝鯨、百炼……这些名字,他闻所未闻。
“明烛老祖”……他同样从未听闻。
南宫家的先祖,不一直是那位以心蛊之术著称的舒青老祖么?
他嘴唇微动,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地面,背脊却绷紧了半分。
此时,南宫星若简要讲述了兽潮中兄弟二人不同的应对,明烛救人和安抚人心,玄戈杀敌高效。
讲述了明烛如何以德服人,收服烈山魁,如何平等接纳蓝鯨寨残部水玫,如何以优厚条件与百炼翁结盟。
建立起最初的、各部平等的“同心之盟”。
“明烛老祖发现了『通心灵木』,也就是后来的心源母树。”
“並从中悟出了『同心印』。”
南宫星若的声音微微提高:“真正的同心印,其核心是连接、共鸣、共生。”
“它能连接盟友的神魂,共享危机感知,协同作战,是平等互助的桥樑,绝非控制他人的枷锁!”
院中一片寂静。
南宫楚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沉静被打破,显露出震惊。
东郭源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南宫星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古月也睁大了眼睛。
南宫星若继续说著,语速不快,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
“但理念的衝突始终存在。”
“明烛老祖坚持信任与平等,玄戈老祖则认为联盟鬆散,弊端已现。”
“直到一次大战,玄戈老祖的女儿,南宫青羽,因为几个小部落战士临阵脱逃,导致防线出现微小缺口。”
“她为补缺口而陷入重围……战死。”
“玄戈老祖亲眼看著女儿被妖兽撕碎。”
南宫星若的声音低了下去。
“而那场战役,最终贏了。庆功宴后,玄戈老祖……动手了。”
她描述了那场血腥的夜晚。
玄戈如何亲手杀死烈山魁,如何带人控制水玫、百炼翁等其他盟友首领。
如何围攻並最终囚禁了自己的兄长南宫明烛。
“之后,玄戈老祖篡改了歷史。”
“他编造了故事,说先祖南宫明烛慈悲,收留奄奄一息的烈山等部。”
“赐下心蛊庇护,他们感恩戴德,自愿为外姓僕从。”
“並且所有非南宫嫡系,皆需种下心蛊,並改姓『东郭』。”
“意为东方附郭,南宫氏永远的附庸。”
“玄戈老祖扭曲了『同心印』,在其中加入了深度惩戒符文、强制服从契约,以及单向的灵力汲取通道。”
“並將这扭曲后的东西,命名为——《心蛊秘典》。”
“轰——!”
仿佛有惊雷在东郭源脑海中炸开!
自愿为仆?东方附郭?感恩戴德?千年枷锁?
他想起分家子弟从小接受的教育,想起那些隱忍的目光,想起磐长老……不,磐长老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我们东郭家,本不是仆,而是……平等的族人?
古月注意到异常,急切地喊:“阿源!”
东郭源没有反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眼中充满了血丝。
那是千年压抑的冤屈瞬间找到出口的灼痛!
南宫楚冷媚的眸子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千年家规,等级森严,本家分家,心蛊控制……
这一切南宫家统治的根基,东郭家顺从的“传统”。
竟然……起源於一场篡位、一次背叛、一个谎言?!
她想起自己执掌家族这些年来,那些天经地义的规矩。
那些对分家的掌控,那些她內心深处也曾有过的细微疑虑……
原来,根子在这里!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陆熙静静听著,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姜璃依旧清冷。
“玄戈老祖囚禁了明烛老祖,逼问真正的心源母树所在。”
“明烛老祖至死未说。”南宫星若继续说道,声音恢復了平静。
“玄戈老祖对明烛老祖说……他没有杀明烛老祖的儿子,而是將他赶到了蛮荒北境。”
“並教授给了他《心蛊秘典》。”
她抬起眼,冰澈的眸子看向东郭源,又看向南宫楚,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们是明烛老祖这一脉的后人。”
“我们守护千年的家规,我们区分本家分家的铁律,我们用来控制东郭一族的心蛊制度……”
“从一开始,就是篡位者用谎言打造的错误牢笼。”
东郭源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靠近了。
才能察觉他周身的气息有一瞬间细微的紊乱,又被他强行压下。
磐长老新丧的悲慟还在胸腔里灼烧。
现在又砸下来一个更荒诞的真相。
他不是衝动的人,越是巨大的衝击,他反而越沉默。
信?还是疑?
信,意味著他二十多年认知的世界彻底崩塌。
疑……星若小姐的神情,语气,还有那从未听说过的“心源真蛊”……
古月紧紧挨著他,担忧地看著他僵硬的侧脸,想去握他的手,又停住了。
南宫楚在南宫星若说到玄戈亲手杀死烈山魁时,背脊挺直了。
等听到“篡改歷史”、“扭曲同心印为心蛊”时。
她冷媚的眸子深处,露出翻涌的惊骇。
但她没有失態,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著。
她是主母,执掌家族多年。
深知一个传承千年的“传统”背后牵扯著多少利益和稳固。
这真相太骇人,太具顛覆性。
她看向女儿,“星若。”
南宫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所说的……可有凭据?”
她没有直接质疑女儿,但这个问题必须问。
这不仅仅是相信女儿个人的问题,这是关乎全族根基、关乎接下来每一步如何走的天大之事。
南宫星若对母亲的质疑並不意外。
她轻轻摇头:“没有典籍记载。玄戈老祖当年篡改得极为彻底。”
“所有明面上的传承和歷史,都已是改写后的版本。”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母亲,说道:“但是,我获得了心源真蛊的认可,並且,已將它种入己身。”
南宫楚脸上的沉静瞬间碎裂。
心蛊?星若“种下”了它。
南宫楚看著女儿,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女儿竟走到了这一步,承担起了她这个主母都未曾想像的重担。
这意味著女儿选择了一条与整个家族现有根基对抗的险路。
但最终,所有这些翻滚的情绪,都被一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释然所覆盖。
是了,这才是星若。
不是继承她位置的下一代家主,而是註定要打碎枷锁、重塑道路的人。
她早该想到的。
当女儿质疑心蛊,当女儿在流金街统领联军,当她展现出超越《心蛊秘典》记载的能力时,徵兆就已出现。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徵兆指向的源头如此惊人。
而女儿迈出的步子如此决绝,毫无回头之路。
此时,南宫星若抬起手指,虚点自己眉心。
她没有让七彩光华完全浮现,只是让一丝独特的灵韵波动散逸出来。
“唯一的凭据,就是它。心源真蛊。”
“我以圆满级《心蛊秘典》的灵力和心念沟通母树。”
“触动了明烛老祖留在其中的意念,获得了母树最深处的认可,它才显现並认我为主。”
“母亲,您修习《心蛊秘典》多年,应该能感觉到。”
“这股灵韵的本质,与我们现在所用的、带著束缚与汲取意味的心蛊,完全不同。”
南宫楚凝神感知著那一闪而逝的波动,脸色变幻。
她確实感觉到了不同。
那是一种更接近《心蛊秘典》某些篇章中晦涩描述的意境。
但这感觉太模糊,太顛覆。
她沉默著,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权衡、消化、判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东郭源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南宫星若,而是看向了陆熙。
他的目光沉静,但深处却像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陆前辈,此事……您如何看?”
东郭源知道陆熙的境界和眼光远超他们所有人。
这位前辈的目光,或许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层面。
陆熙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迎上东郭源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信或不信,只是温声问道:“源,你信星若此人吗?”
东郭源没有任何犹豫:“信。”
他信南宫星若的品行,信她的担当,信她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玩弄人心。
这是他们並肩作战、生死与共积累下的信任。
“那便够了。”陆熙微微頷首,“歷史如长河,泥沙俱下,真偽混杂。”
“但人心所向,对错之分,有时不在故纸堆中,而在行事者的本心与眼前的路。”
“星若此刻告诉你这些,非为挑起仇怨,而为斩断枷锁,寻一条共生共强的路。”
“此心为真,此路当开。”
“至於千年前具体细节,已不可全復,但『同心』之意,当存乎心,践於行。”
东郭源听完,闭上了眼睛。几息之后,他重新睁开,
眼中的混乱沉淀下去,恢復了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变得坚定。
他转向南宫星若,再次开口:“星若小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南宫楚也深吸了一口气,陆熙的话让她从震惊中抽离出来。
她看向女儿,眼神复杂,但最终被一抹决断取代:
“星若,即便为真,此事牵连太大。”
“废除心蛊,重定盟约,意味著顛覆现有的权力。”
“触动所有本家子弟和长老的利益。你打算如何做?何时做?”
“不能急。”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扫过母亲和东郭源。
“现在外有尸潮与雾主之患,內有大战后百废待兴。
“此刻贸然公开,若处理不当,恐生內乱,给外敌可乘之机。”
“我的想法是,暂不公开全部歷史真相,先从具体事务入手。”
她顿了顿,说出计划:“第一,以战损严重,需凝聚全力对抗外敌为由。”
“暂时冻结心蛊的惩戒功能,只保留连接与传讯之能。”
“此令可秘而不宣,具体由母亲和我暗中把控。”
“第二,逐步提高东郭家在战备、资源分配、议事决策中的地位。”
“流金街之战,东郭家死战不退,死伤惨重,有功当赏。”
“藉此机会,將东郭家子弟在御蛊使、暗卫中担任要职的比例,也要实质提升。”
“用实实在在的地位和权力,改变现状。”
“第三,”她看向东郭源。
“源,我需要你在东郭家內部,挑选一批绝对可靠、心志坚定且对现状早有不满的核心子弟。”
“逐步渗透真相,让他们有所准备。”
“同时,密切留意族內动向,尤其是那些可能强烈反对此事的本家长老。”
“第四,寻找更多佐证。心源母树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另外,北境……”她想到了玄戈最后的话。
“明烛老祖的儿子被放逐到了陆前辈的北境,此事或许还需从长计议。”
“至於公开真相、彻底废黜旧制。”
“那將是我们彻底扫清外患、內部准备万全之后,必须完成的事。”
“但在那之前,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南宫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女儿的计划虽然大胆。
但思虑周详,步步为营,並非热血上头的衝动。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冻结心蛊部分功能,提升东郭家地位,这些我可以暗中配合。”
“但务必谨慎,任何风声走漏,都可能前功尽弃。”
“我明白。”说完,南宫星若对陆熙和姜璃郑重一礼。
“陆前辈,姜姐姐,星若先告退了。”
陆熙微微頷首,姜璃也轻轻点头。南宫星若转向东郭源和古月。
“源,月儿,我们走吧。”
东郭源沉默地点头。
古月上前一步,轻轻挽住了南宫星若的手臂。
南宫楚的脸上重新浮起主母得体的微笑,对陆熙和姜璃道:
“陆道友,姜仙子,族中杂务繁多,妾身也先行一步了。”
陆熙:“嗯。”
三人先后走出月洞门,脚步声渐远。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姜璃提起茶壶,为陆熙续了半杯,清冷的嗓音响起:
“没想到,南宫家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陆熙端起茶杯,语气平常:“並不意外。千年世家,光鲜之下总有尘垢。”
“能窥见本心,已是不易。”
姜璃的目光投向院门方向,停顿片刻,说道:
“那位楚主母,方才听闻真相时,震惊虽有,但似乎……並无天塌地陷之感。”
陆熙点头,抿了口茶:“阿楚是非常聪慧的人。
“执掌家族多年,许多事,或许不用星若点破,她心中也早已有模糊的猜度。”
“只是缺一个確切的由头,一把能斩下去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