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有仪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走过去。
在女儿身边坐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把裴语冉拉进自己怀里。
“娘也不信。”
裴语冉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攥著母亲的衣襟。
攥得那么用力。
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像个不肯鬆手的孩子。
上瀘,司马家老宅。
沈幼瑶坐在密室深处的蒲团上。
她穿著素白的练功服。
黑框眼镜放在膝盖旁边。
那双深棕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行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帝国之璧顾顏,於英吉利温莎庄园安详离世。”
密室里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
深棕色的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怖精神力再也压制不住了。
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她体內狂涌而出。
密室的墙壁上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缝。
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地往下掉。
门外传来供奉们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问话。
但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只听到自己身体里那个声音。
沈幼薇的声音。
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篤定。
只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说过要等我们。他说过的。”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沈幼瑶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膝盖旁边那副黑框眼镜上。
上瀘,陈家大宅。
塞西莉婭坐在轮椅上。
停在窗边那棵老银杏树前面。
银杏叶已经掉光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她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讣告。
田姨站在她身后。
手里的托盘上放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
她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那个平时总拿著擀麵杖满院子追人的妇人。
此刻无声地转过身。
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乾净的眼泪。
塞西莉婭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冰蓝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波动。
脸上依旧是那副典雅端庄的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
看著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
戒指上的剑兰花徽记在晨光里泛著幽暗的光。
“你答应过我的。”
“银杏树下的约定。”
“你说会活著回来。”
塞西莉婭没有哭。
只是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慢慢取下来。
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戴回去。
转动轮椅,朝门口滑去。
“田姨,准备一下。”
“我们要去英吉利。”
京海,林家。
林瑾瑜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头髮在躁鬱症发作时变成了璀璨的金色。
那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电视屏幕。
新闻里正在播放顾顏的讣告。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定格的大理石雕像。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她脑子里。
从小到大,只有他能压制她的躁鬱症。
每次她发病的时候,他都会坐在她旁边。
用那双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瑾瑜,深呼吸。”
“跟著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对,就是这样。”
“你会好起来的。”
“我会一直陪著你。”
从她十岁岁第一次异能暴走开始。
整整十年。
每一次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股狂躁吞噬的时候。
他都会出现。
坐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
用那副好听的嗓音一遍一遍地说。
“没事的,我在。”
他是她整个混乱世界里唯一稳定的锚。
可是现在。
电视上说他不在了。
林震霆听到佣人的稟报匆匆赶来。
他站在女儿身后。
看到她那双金色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焦距。
“瑾瑜。”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她的瞬间。
林瑾瑜体內那股压抑了十多年的躁鬱之力。
终於彻底失控了。
金色的气劲从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那股力量在房间里掀起了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玻璃窗全部震碎,碎片像暴雨一样向外飞溅。
墙壁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个房间都在剧烈颤抖。
“不可能。”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会一直陪著我。”
“他怎么能死。”
“他凭什么死。”
她每说一个字,周身的金色气劲就更狂暴一分。
那股力量已经不是异能失控的程度了。
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的毁灭欲望。
林家的供奉们从四面八方衝过来。
十几道精神力同时朝她镇压下去。
但她的躁鬱之力太强了。
强到那些a级供奉的精神力刚一接触就被弹开。
几个实力稍弱的供奉直接被震飞出去。
后背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林震霆站在风暴中心。
他的衣袍被金色气劲颳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女儿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
想起了当年她第一次异能暴走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岁,小小的一团。
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是顾顏走进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我在。”
从那以后,她每次发作都是顾顏陪著她。
而现在那个唯一能安抚她的人,不在了。
“瑾瑜!”
林震霆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她的名字。
林瑾瑜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林震霆和数位供奉同时出手。
十几道精神力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將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金色的长髮散落在地板上。
那双金色的瞳孔缓缓闭上之前。
嘴唇还在轻轻动著。
像是在叫一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名字。
葬礼定在三天后。
温莎庄园的草坪上。
搭起了白色的灵棚。
老橡树的枝叶。
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摆满了。
从世界各地空运来的白色鲜花。
百合、马蹄莲。
铃兰、白玫瑰。
一层一层地铺满了整个草坪。
风一吹。
花瓣就轻轻飘起来。
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灵柩停放在灵棚正中央。
由一整块天然水晶雕琢而成。
顾顏躺在里面。
穿著那件白衬衫。
和深色西裤。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嘴角还残留著。
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睡觉。
隨时都可能睁开眼睛。
说一句逗你们玩的。
但谁都知道。
他不会醒了。
天还没亮。
庄园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