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北大荒过年了
年货发下去的第二天,工资也到了。
整个石油大院在財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队,算盘珠子拨得啪响,出纳员一个个名字喊过去,领钱的人按上手印,把那叠钞票揣进口袋里,还要用手在外面按两按。
一个个满是得意。
李向东也领到了他这个月的工资。
四级工的工资是三十六块,加上外出津贴、技术岗位补贴,还有这个月参与技术攻关的特批奖金,林林总总加起来,开到了六十三块六。
厚厚一沓,六张大黑十,捏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向东哥,你开了多少?”王盛凑过来,他刚转正不久,拿了二十四块,已经美得不行。
李向东也没瞒著,把裤兜拆开给他看了一眼。
“嚯!”
王盛眼睛都直了,咂咂嘴,“这不得好几十啊!向东哥还是你行啊。”
旁边范进也领了工资过来,闻言笑道:“那还用说,向东哥立功就跟喝凉水一样,这点钱还算少了,要是回北大,至少翻个番。
“范哥说得对,”陈大美领著李虹和黄芳芳也挤了过来,扬了扬手:“咱们测绘科这回都沾了光,上面特批了任务补助,我这也比往常多了五块。要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也该鬆快鬆快。”
李向东本来就想跟大家一起吃个痛快饭。
现在也马上过年了,也该享受享受了。
“五丰屯那家工农兵饭店,咱们凑一桌去?我请客。”李向东对大家说道。
“太好了!”王盛第一个举手,“我早就馋熘肉段了!”
李虹也眼巴巴看著李向东,喉咙咽了口口水。
在这天寒地冻的荒原上,能凑在一起吃顿像样的饭,比什么都强。
“行,那就去。”
“噢!向东哥万岁!”
“別喊万岁,你想我死就直说啊!”李向东笑著拍了下王盛的后脑勺,“赶紧的,趁天没黑透,路上好走。”
五个人裹紧棉袄,戴上狗皮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五丰屯走。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夕阳把雪原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工农兵饭店”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门口掛著个木头招牌,漆都斑驳了。
但在这片土地上,已是难得的高级场所。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著油烟、饭菜和菸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拢共就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都是附近的工人、赶车的把式,人声嘈杂,热气腾腾。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利索妇女,繫著围裙,看见他们几个生面孔,尤其是穿著石油工人工装,立刻堆起笑脸:“几位是大院的同志吧?快里边请,刚腾出张桌子!”
她引著他们在靠墙一张方桌坐下,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子。
“咱这小店,没啥好东西,但今天有不要票的硬菜!小燉肉、燉土豆、还有白菜粉条汆白肉,馒头管够,高梁米饭也有!”
王盛眼睛发亮。
“有肉就行!燉肉来一份,白肉也来一份,再整个白菜粉条,弄盘花生米!
”
“好嘞同志!”老板娘高声朝后厨报了菜名,又提来一个热乎乎的水壶。
等待的工夫,几人捧著粗瓷碗暖手。
黄芳芳坐在李向东旁边,小声说:“没想到这么冷的地方,还能有这么多人下馆子。”
“都是挣了钱,想过年肚子里有点油水唄。”
“听罗师傅说,这家店开了有两年了,以前就卖点窝头咸菜,后来石油大军一来,生意才好了。老板娘男人是赶大车的,能倒腾来点不要票的肉,这就不容易了。”
菜上得不算快,但分量实在。
粗陶盆装得满满当当,小燉肉是五花三层的猪肉,酱油色,油光发亮,颤巍巍的。
白菜粉条汞白肉,汤上漂著油花,热气直冒。
一大筐箩杂麵馒头,还带著蒸笼的热气。
“开动!”王盛喊了一嗓子,筷子就直奔肉块。
没人讲究吃相了,连平时斯文的陈大美和黄芳芳,也都埋头吃起来。
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香混著肥腴的油在嘴里化开。
馒头掰开,蘸著肉汤,吃得额头冒汗。
“舒坦!”
王盛干掉一大块肉,又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这才叫过年!”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李向东吃得比较慢,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景象。这一刻忽然鬆弛了下来。
“向东,你想啥呢?”黄芳芳碰了碰他胳膊。
“没想啥,”李向东夹了块土豆给她,“多吃点。过了年,又要忙了。”
“忙就忙,”李虹把土豆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说,“跟著哥干,干啥都有劲。”
“咱们在这里忙点好,再说了,这里没什么不好的。”黄芳芳说著,看向李向东,眼里有些暖昧。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最后连菜汤都用馒头擦乾净了。结帐的时候,老板娘算了算,三菜一汤加上馒头茶水,一共十块二毛钱。
李向东掏出钱付了,老板娘还额外抓了一把炒瓜子塞给他们:“拿著路上嗑!石油上的同志辛苦了,常来啊!”
回去的路上,天已黑透,风也小了。
几个人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劲,踩著雪往回走。
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远处石油大院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荒原上的一座孤岛,却充满著生机。
转眼就是年三十。
院子也放了几天的假期。
石油大院的小广场上,积雪被打扫得乾乾净净,中间的空地支起了一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是翻滚的开水,准备用来下饺子。
下午四点多,各科室的人就陆陆续续搬著长条板凳来了,以科室、班组为单位坐下,黑压压一片人头。
还有不少家属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放不了鞭炮,就自己嘴里“噼里啪啦”地配著音。
胡局长和其他几位领导坐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
“同志们!静一静啦!”陈副局长拿著铁皮喇叭喊。
人群的嘈杂声慢慢低下去。
胡局长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他没穿军大衣,就穿著和工人一样的“槓槓服”。
“同志们,今天过年了!”他声音洪亮,透过北风传出去,“咱们石油工人,今年在这松辽荒原上,过这个年!”
“想家吗?肯定想!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是,咱们不能回去!为啥?
因为国家需要油!因为咱们屁股底下,踩著大油田!因为咱们多打一口井,多出一天油,咱们的国家,咱们的工厂、拖拉机、汽车,就多一份力气!咱们的腰杆子,就更硬一分!”
“过去这一年,咱们不容易。天寒地冻,缺吃少穿,设备简陋,技术被卡脖子。但是,咱们挺过来了!这是谁的功劳?是在座的每一位,是你们,用汗珠子,用冻裂的手,用不服输的那股劲,拼出来的!”
掌声响起来,开始是零星的,隨后连成一片,越来越响。
很多人用力拍著手,眼眶有些发红。
“所以,今天这顿年夜饭,咱们不仅要吃,还要吃得热闹,吃得高兴!食堂的师傅们忙活了好几天,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管够!还有燉肉,粉条,都给大家备上了!”
“好!”底下爆发出欢呼。
“下面,咱们的文艺骨干,宣传科的同志们,还有各大队有才艺的,都上来,演几个节目,热闹热闹!”
宣传科的几个年轻同志率先上场,来了个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嗓子说不上多好,但气势足,调子准,底下不少人跟著哼。
接著是钻井指挥部的一个小伙子,表演了一段山东快书,说的是铁人跳泥浆池的故事。
虽然带著口音,但绘声绘色,把铁人那股子拼劲演活了,贏得满堂彩。
铁人同志如今还在轮休,坐在胡局长旁边,看的是站起来鼓掌叫好。
地质队几个女同志跳了个《採茶舞》。
最后轮到了黄芳芳他们表演了东北二人转。
那嗓子洪亮,手帕转的飞起,引起了现场的一个大高潮。
胡局长一直笑呵呵地看著,偶尔和旁边的铁人同志低声说两句。
节目表演间隙,陈副局长又拿著喇叭上了台。
“同志们,静一静!下面,进行咱们今天一项重要的內容,表彰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