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张明前来匯报，已经与检察院约定好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在林国立检察长办公室。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江临舟提前五分钟到达省检察院。
林国立的秘书已经在楼下等著，引他上楼。林国立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江市长，请进。”
林国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手与江临舟握了握，指了指沙发。“请坐。”
江临舟在沙发上坐下，林国立在他对面落座。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带上门。
“林检，打扰了。”
江临舟开门见山：“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大风厂旧址文旅项目的事。”
林国立点了点头：“上午张秘书来电话，说你们市里正召开紧急会，情况很严重？”
江临舟没有绕弯子，把上午承包商集体来访、项目面临停工风险、资金缺口、资金混同、国资被套等情况，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林国立听著，眉头渐渐拧紧。等江临舟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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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长，检察院冻结山水集团帐户，是依法採取的强制措施。
高小琴涉嫌行贿、串通投標、非法经营多项犯罪，山水集团的资產涉案金额巨大。
要放鬆对涉案资產的管控，必须有足够的证据，以及授权。”
江临舟点了点头：“林检，我理解。检察院依法办案，市政府无权干涉。
但问题是——这个项目已经不只是山水集团的事了。”
接著，他把上午会上各部门的分析，择要转述了一遍。
两百多家分包商、上千名建筑工人、京州城投等三家国资机构投入十五个亿、非遗基地协议、学校研学协议、慈善捐赠、媒体纪录片……
每一项都有巨额违约金，每一项都绑著公共利益。
“林检，这个项目如果停工，后果不只是山水集团破產，是几百家企业连锁反应、数千人失业、政府公信力受损。”
林国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江市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检察院也有检察院的难处。资金混同的问题，確实存在。
山水集团的帐户里，既有涉案资金，也有项目公司的合法资金。但怎么区分？谁来区分？
如果没有法律依据，检察院不能擅自解冻。您也知道，我现在是代为处理检察院事务，更需要考虑程序。”
江临舟往前倾了倾身：“所以，不用林检您决定，只需要林检你帮一个忙。”
“江市长，你说。”
“在明天省委会议之后，请您向沙瑞金书记匯报检察院的考量。
不是要求检察院违法解冻，而是请求省委对项目资金採取『分类处置』的原则。
对能够证明是项目公司合法资金的部分，在监管下继续用於工程建设；对明確属於涉案资金的部分，依法冻结。”
林国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思路，技术上可行。但需要省委明確授权，否则检察院担不起这个责任。”
江临舟点了点头。
“所以，我建议您在省委会议后，单独向沙书记匯报。
李达康书记明天会把项目问题，提交省委会议討论。
会议之后，省委对项目的性质应该会有一个基本判断。那时候您再匯报，更有依据。”
林国立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江市长，你实话告诉我——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救？”
江临舟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检，这个项目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救，是必须救。
五十亿的投资已经砸进去了，两百亩的土地已经平整了，主体工程已经出地面了。
如果现在叫停，前期的所有投入都是沉没成本。
那些承包商拿不到钱，会死；银行收不回贷款，会坏帐；政府失信於民，会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不是能不能救，是怎么救。
检察院把合法资金释放出来，银行继续放款，政府加强监管，项目继续推进。
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国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江市长，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一条，我必须先说清楚。”
“您，请讲。”江临舟坐正。
“检察院可以配合分类处置，但前提是——山水集团的项目公司，必须与山水集团本身做彻底的切割。
资金流向必须清晰，每一笔钱都必须能说清楚来源和用途。
否则，检察院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江临舟心里一松，这正是高小琴设计的“金色降落伞”条款的核心——项目公司是独立的spv，山水集团只是股东之一。
只要项目公司的治理结构独立，就能与山水集团的风险隔离。
“林检放心，这个项目公司有独立的法人治理结构。
京州城投、汉东非遗基金、汉东旅游基金都是股东，山水集团只是其中之一。
只要省委明確授权，我们可以协调各股东，確保项目公司的运营不受山水集团影响。”
林国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江临舟。
“这个项目很不简单，半年前开始布局，把所有人都绑在了这艘船上。
现在船要沉了，所有人都得跟著救。”
江临舟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林检，不管这项目当初的动机是什么，这个项目本身，是有价值的。
大风厂旧址，承载了京州几十年的纺织工业记忆。把它改造成文旅综合体，是非遗传承，是城市更新，是老百姓的期盼。
我们不能因为山水集团，就把这个项目毁了，或许这个项目的设计，最初就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能留下其来过的痕跡。”
林国立转过身，诧异地看著江临舟，略作思考。
“確实有可能。好，明天省委会议之后，我会向沙书记匯报。
如果省委同意分类处置，检察院这边，会配合。”
江临舟伸出手：“谢谢，林检。”
林国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江市长，不用谢。都是为了人民服务，为汉东的更好发展服务。”
两人握手告別。江临舟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车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达康书记，林检那边同意了。
省委会议之后，他会向沙书记匯报，爭取分类处置的授权。”
电话那头，李达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另外，”江临舟补充道。
“林检建议，项目公司必须与山水集团做彻底切割。这一点，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知道了。明天会上，我会提出来。”
掛断电话，江临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小琴留下的这个局，正在一步一步解开。但每一环，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