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京州市政府。
江临舟刚来到市政府大楼，秘书张明就前来匯报，给山水集团设计方案的律师罗世翔律师，已经在市政府会客室等待。
江临舟想起接手处理大风厂旧址文旅项目时，惊讶於这个方案设计的复杂与法律勾连的巧妙，便让张明吩咐市政办公通过律法渠道，查询了一下相关方案设计者。
上周五，张明就前来匯报，已经查询到相关律师罗世翔。
於是，江临舟便让张明吩咐市政办，给他发一封京州市政府的协作函。
江临舟走进会客室时，罗世翔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西装扣得一丝不苟，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姿態恭敬得有些过分。
这位在法庭上以言辞犀利、逻辑縝密著称的顶级律师，此刻额角隱隱有汗光。
“罗律师，久等了。”
江临舟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请坐。”
罗世翔这才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
“江市长，给市政府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临舟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急不缓，却让罗世翔的心跟著悬了起来。
“罗律师，不必拘束。今天请你来，確实有些法律实务问题想请教。”
罗世翔连忙欠身：“江市长请讲，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市政府服务。”
江临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罗世翔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罗律师，山水集团那个项目的法律架构，我让市政办的人研究了一下。
金色降落伞、交叉违约、资金混同、社会人质效应……一环扣一环，设计得很精巧。”
罗世翔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江市长，那个项目……我只是按照客户的要求……”
“我知道。”江临舟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律师的职责是依法为客户提供法律服务。山水集团让你设计，你就设计，从法律技术上讲，你没有违法。”
罗世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江临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但从政治和社会影响上讲，你设计的那套东西，把政府、银行、学校、媒体、慈善机构全绑上了船。
项目成了，皆大欢喜；项目砸了，谁都不敢让它砸。”
转过身，江临舟目光如炬地看著罗世翔。
“罗律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政府没有强势力保，没有四处协调。
这个项目烂尾了，那些承包商、那些工人、那些被绑上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会客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罗世翔低下头，额角的汗珠顺著鬢角滑下来。
“江市长，我……我当时没有想那么远。”
江临舟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分量更重。
“罗律师，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法律上你没有错，道德上我也无权评判。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专业能力很强，强到可以设计出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合同体系。
这样的能力，用在哪里，很重要。”
罗世翔擦著冷汗：“江市长，我回去一定翻阅相关文献，尽全力协助政府工作。
为京州市政府解决大风厂旧址文旅项目，提供相关专业方案建议参考。”
江临舟没有否定，罗世翔要为市政府提供法律参考建议的提议。罗世翔主动提出要表明敲打到位了。
“罗律师尽力即可。
主要是想比较一下民间方案与政府方案的不同，尝试从不同角度思考，如何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罗世翔可不敢就此简单了事。
“请江市长放心，我一定邀请行业內部相关知名律师一起探討，给市政府提供儘可能的完善意见。”
“那罗律师，辛苦了。”
“不敢，为政府、为人民提供法律援助，也是我们律师的相关义务。”
见罗律师如此上道，江临舟也没有为难他，而是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罗世翔面前。
“这是京州市政府正在推进的一个项目方案——高校创新创业扶持中心的法律架构设计。
我们需要一个既合规、又灵活、还能防范风险的方案。你的水平，我认可。”
罗世翔愣住了，他看著那份文件，前面山水集团的案件是敲打，那现在这份则是橄欖枝。
儘管江临舟什么也没有说，但政府新项目向民间律师徵求方案意见，这暗中表述出一个意思：政府有意援聘他为政府法规办的外界顾问。
儘管这顾问可能没有諮询费，还需要免费帮政府提供相关资料，但这是在政府中掛號，这笔隱形资產可是好多律师求都求不来的。
抬起头，看了看江临舟，罗世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江市长，您……您不追究我？”
江临舟摇了摇头。
“我追究你什么？
你又不是山水集团的股东，也不是高小琴的同伙。你只是一个律师，做了律师该做的事。
但作为律师，你也有选择为谁服务、怎么服务的权利。
以前你为高小琴服务，现在我希望你为京州市政府服务。”
顿了顿，江临舟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郑重。
“当然，选择权在你。
如果你不愿意，今天喝完这杯茶，你可以走，没有人会为难你。
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希望你把设计山水集团那个项目的脑子，用在为正道设计上。”
罗世翔低下头，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江市长，我……我愿意。山水集团的事，我知道自己也有责任。
虽然法律上没有错，但道义上，我確实帮了不该帮的人。”
他站起身，向江临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为市政府设计一个既合规、又安全的方案。”
江临舟也站起身，伸出手。
“罗律师，那就拜託你了。记住，你的才华，应该用在能让更多人受益的地方。”
罗世翔握住江临舟的手，用力摇了摇。
“江市长放心，我明白。”
江临舟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材料拿回去研究，有什么想法隨时跟市政办联繫。”
罗世翔抱著文件，走出会客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来时稳了许多。
江临舟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晚秋的京州。
高小琴的局，正在一步一步被拆解。
而拆解这个局的人，不只是政府官员，还有那些曾经参与布局的人。
让罗世翔这样的人为政府所用，比惩罚他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