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一切事项有条不紊地部署下去之后,杜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反手锁上门,將跟了一路的小七拎出来。
小七这几天情绪萎靡,刚才似乎在昏睡,被扔在桌子上时还有些懵圈。
“怎么了?”
杜莱將掌心摊开,露出那颗红痣,逼近它眼前,“这个是什么?”
小七困惑,“复眼呀。”
杜莱眼神微眯,“很久之前,你说,这个是虫族的寄生须,在那次异教团的对抗中,因为吞噬了科技树,所以变异成了异种复眼?”
小七感受到无形的压迫,一个激灵,瞌睡醒了大半,它在桌子上站起来,哆哆嗦嗦,“对、对啊……”
杜莱竖起三根手指,“3、2……”
“不对!”
眼见形势不妙,小七立马改口,討好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也不太確定……”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杜莱的眼神下渐渐熄了声。
杜莱有些想扶额。
一个很简单的漏洞——正因为简单,才从未引起她的怀疑。
“你就没想过,”杜莱说,“这或许根本就不是寄生须,不是虫族的东西。它从一开始……就是异种的复眼?”
小七怔住,“怎么会……”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杜莱微顿。
她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暉从玻璃倾泻而入,远处的群山看起来似乎並无异常。
“小七,复眼能看到未来,这是我们都知道事情。”
小七点了点头。
杜莱继续说,“所以我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以为那是这个世界將要发生的事——霍希亚会死,原成玉会死,薇尔和斐洛维会遇袭,生死未卜……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去阻止它们发生。”
她停顿一下,“我也確实去阻止了。没有人死亡,一切都在向好。”
小七听著,仍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杜莱转过身,看著桌面上的小小一只。
“但问题是——如果那些真是『未来』,如果我真的改变了它们,那复眼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小七愣住,想了下:“是……可被改变的未来?”
杜莱走到桌边,坐下来,同小七对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重生,会发生什么?”
小七越听越茫然,“什么意思?”
“在山洞中,我看到了无数个过去的自己——济养院、军校、军部、边境……那些都是我,是不同时间线上的我。但没有『重生后』的我,也没有『未来』的我。”
她想起镜中人对她说:你就是未来。
“如果只有过去,没有未来——那说明什么?”
小七试探著说,“说明……你在这个时间线上,不存在未来?”
“不对,”杜莱摇了摇头,“说明我看到的那些『未来』,本就不属於这个时间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七的脑子飞速转动,努力消化这句话。
“你是说……”它结结巴巴,“你看到的那些……不是將要发生,而是……”
“而是已经发生。”杜莱接过话。
她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颗红痣。
“那些画面的霍希亚,那个死在花房里、死在烟花下、死在冰冷过道的霍希亚——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他,是另外的、或许无数个时间线上的他。”
“还有原成玉,最终在心口种下徽章之花;薇尔和斐洛维,在实验室被攻击;序昭然登上帝位……”
她看著小七,“在另外的世界,那些都已经发生了。”
小七感到震撼和茫然。
过了很久,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可是你明明救了他们啊!斐洛维只是受了点伤,原成玉也好好的,霍希亚也没有死……”
“对,”杜莱说,“因为这个世界的我,『重生』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但那些世界的我,没有。”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霎时一片寂静。
小七愣住原地,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它终於听懂了。
那些,是已经尘埃落定的结局。
“这……”它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为什么让你看到这些?”
杜莱淡笑一下,“你觉得呢。”
小七想了又想,不確定地说,“让你知道,如果没有你,那些人会死?让你知道,你有多重要?”
杜莱垂眸,又笑了一下,在心里接下后一句——就像她重生以来的种种遭遇。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颗红痣在昏黄光线中泛著微微的光。
“小七,你还记得复眼是怎么到我手上的吗?”
小七努力回忆,“是……那次异教团的事。越昂之被科技树缠住,变成蚕茧,大家都束手无策。你让我去解决,我用了寄生须,寄生须吞噬了那棵树,异化成了复眼……”
它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它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按照复眼当前的诡异情况,那时候的“寄生须”,真的是它自己的吗?
杜莱看著它的表情变化,唇角微微勾起。
“想起来了?”
小七脸色变了——如果它有脸色的话。
“你是说……那个寄生须,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杜莱不置可否,“我们可以往前推。”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越昂之被异教团捕获。以他的能力和警惕性,本不该轻易掉进这种陷阱。我一直心有怀疑,后来反覆问过他细节,他说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下,“连细节都清楚记得,说明什么?”
小七努力跟上她的思路,“说明……有人让他记得?”
杜莱点头,“【记忆编织】,宿晏回的能力。”
小七的表情一变。
杜莱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当时使用的寄生须。你一直以为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因为前任王虫死得早,记忆传承残缺,所以你从未怀疑过。”
她看著小七,目光平静,“如果一开始,就是被人放在你身上的呢?”
小七说不出话。
杜莱敲了下桌面,“第三,寄生须异化成复眼寄生后,它开始试图侵蚀我,三番五次。”
小七声音发乾,“所以你反向驯服它。”
“对,”杜莱微微一笑,“我花了很多力气驯服它,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放下了部分疑心——自己亲手驯服的东西,总是更让人放心。”
所以在发现复眼能预见未来时,她虽有怀疑,却因毫无头绪而暂时放下了追究。
她垂下眼。
“宿晏回……好一个用心良苦。”
小七不敢吭声了。
过了很久,它才说,“所以这一切,都是宿晏回设计的?”
杜莱沉默,她想起那把密钥。
“白砚秋研究寧静海的异常波形图,我觉得眼熟,在宿晏回的古籍里见过。因此把密钥给白砚秋看,她说曾见过相同的古文字……”
“看来,密钥解锁的关键,就在她身上了。”
小七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宿晏回……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杜莱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扬起她的髮丝。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静的雕像。
如果复眼是宿晏回安排的,那么,有一件事,也许她现在就能知道答案——
只是,她准备好直面了吗?
最后,所有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