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阴影之中
奔跑。
又一次奔跑。
寒风灌入尖角鼠的鼻腔,铁腥味越来越浓,让她本就近视的眼睛阵阵模糊。
她必须踩在危险的平衡间往前冲,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她就再也没有力气让自己动起来了。
太阳从明亮转为黯淡,她的世界也隨之从棕灰变成黑白。尖角鼠闻著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终於在城市边缘找到了那群邪教徒的躲藏地点。
是一个废弃染坊,紧靠著卡尔河渡口。
像这样的临时藏身处遍布整个外城区,他们隨时会换一处地点谋划那些骯脏的阴谋,有的地方用过一次之后就被彻底拋弃,成为老鼠和乞丐的藏身处。
尖角鼠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基地在哪里,反正肯定不在城里。
杂乱的外城区藏下几个人不难,但要藏下一大群?不可能。蛛网会找到他们的位置,並且很乐意去要一份教会的赏钱。
教堂和修道院同样很脏,但他们只是贪钱怕事,不是想死。再烂的教会也不会对邪教徒坐视不理。
她在门口盯著染坊泼满斑驳暗色的墙壁,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钱袋。
四百六十七枚马迪维拉银幣,还有从几个远方商人身上偷来的两百三十九枚贝隆铜幣,又红又小,听说在外面和银幣一样值钱,但从来都没人愿意收。
这就是她能拿出的所有钱了。
她觉得很好笑—一那些穿著华丽的邪教徒也和一个小偷一样缺钱。他们每给一瓶药剂,就要把她的钱榨得一乾二净。
只是光有钱还不够,她还得帮他们去偷点別的东西,他们才愿意给药。
尖角鼠为此光顾过四位药剂师的店铺,偷回来一袋又一袋材料。什么都有,各种草粉,石渣子,还有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液体。
她不偷买奶的那家,害怕以后弄不到奶。
她不会去碰萨尔维亚大师的材料。他的药材料太廉价,都是寻常的东西,只为了抚平更多普通人的痛苦。那里面没有邪教徒心心念念的某种稀罕玩意儿。
偷他的东西,尖角鼠感觉很不舒服。
还有一家被她特意放过了,不想被人察觉她下手其实是有选择性的。材料频频失窃的药剂师们现在越来越警惕了。最开始用铁丝和手指就绰绰有余,现在她还得额外带上凿子和撬片。
那以后呢?
她有些发愁。
要是药剂师们把材料全锁进铁柜子里,自己还能偷得到吗?
越来越难了,墙缝都被补好,晚上也有人在守夜。有人还养了猎狗,那些可怕的怪物喜欢追逐一切比它们小的东西,她会被咬死的。
傍晚的冷风猛地抽打了她一下,把她从这些阴鬱的念头里惊醒。
尖角鼠不再犹豫,窜到染坊侧面,三步並作两步跳上矮墙翻过去,斗篷內沉重的物件让她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
她呲了下牙,挪到染坊的地下室前敲了六下,里面隱约的交谈声瞬间静默。
有人踩著正常的脚步声到了门边,敞开了一点门缝,那张苍白的脸高傲到甚至不屑於取笑。
“噢,野老鼠来给她的小猫找药了。真有本事,你的鼻子总能找到我们。
“东西都带来了吗?”
尖角鼠愤愤地將钱袋和材料都扔在地上,衝著他磨牙。
“好啦,好啦。別这么生气。做只乖老鼠。你知道吗?愤怒会让生命提前凋谢。”
面容苍白的教徒毫不在意她的怒火,笑眯眯地弯腰捡起东西,隨手清点了一下就往地下室扔去。
“份量不少啊。真不错。”
“拿去。”他轻飘飘地丟出一管药剂。“不用我再说一遍怎么用了吧?”
尖角鼠没吭声,接过药剂翻来覆去仔细看。內容物粘稠浑浊,比起液体更像一种泥浆,散发著一股连瓶塞都无法阻挡的血腥气。
比上次还要浑浊。
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抿著嘴唇。
“啊。差点忘了。”教徒一副这才想起来的样子,“你的小猫怎么样了?还喘吗?”
“不然呢?还是原来的样子!”尖角鼠终於忍不住愤怒地瞪著他,“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们的药根本治不好她!”
“哦。”教徒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怎么和你解释呢?探寻真理的过程总是曲折的。嗯...简单来说,还需改进。”
“好了,別烦我们了。”
“砰”
门被重重关上。
尖角鼠攥紧药管,浑身颤慄地怒视门板,恨不得用眼睛刺透这块破木头,把里面所有混蛋都烧成灰。
但她做不到。
这群邪教徒很危险,药剂也都是现场调配的,她根本偷不到。
而这些药剂,也只能缓解症状而已,治不好病。
她倔强地站在门口,徒劳地想要等到一个解释,但门后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风呼啸而过。
尖角鼠討厌自己。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踉踉蹌蹌地从染坊正门跑了出去,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直到这时,在门后等待的教徒才微微皱眉,隨手把钱袋扔在一旁,转而去仔细挑拣材料袋。
片刻后,他失望地摇摇头:“这只小老鼠也偷不到什么好东西了。
“她是个威胁。”有粘稠低沉的声音在深处翻涌,“她发现了我们的藏身处,整整六次。”
“是,是...她確实在那副低贱躯体中爆发出了不错的意志。”语调清晰的教徒满不在乎地回应,“不过,也依然只是一个鼠型亚人罢了。”
“长期的实验数据可是很宝贵的,值得我们冒一点点风险。”
“之后处理掉就好。”
他踩著正常的脚步往深处走去,重新回到集会之中。
这个地下室中挤满了活人。
但只有少数几人能说话。
苍白面容的教徒是这少数中的少数,看起来至少还像个正常人。
许多人如同砖块般被交叠嵌入墙壁,融化的面容一张一合,无声尖叫。
教徒扭曲的形体在黑袍下不断鼓涨,行走时已经不似人类的脚步,而是某种软绵绵的烂泥在蠕行,或是沉重的重踏,宛若浸透泥浆的沙袋。
苍白者谦卑地低下头,等待他们的领导者“蛇信”,那个最沉重庞大的形体开口。
突然,整个地下室的血肉耗材同时安静,隨后张口,血肉搅动出了蛇信的话语。
“一个插曲。无关紧要,继续。”
“我们失去了一片鳞。”声音在地下室中震盪,咆哮,“负责向领主展示吾等真理的蛇鳞,与我们失去了联繫。”
鼓胀的蛇鳞嗡嗡发响,附和著这声音:“自冬天之后,他就从桑吉诺领主身边消失了。
“他带走了蛇毒”原液,足够杀死一条河。而隨著他的失踪,我们也失去了那份宝贵之物。不得不用最慢的办法完成蛇首的旨意。”
“真是难以想像,蛇眼贤者会同意那个疯狂的计划,去抓捕不明真假的风林谷怪物...”
粘稠低沉的声音烦躁地翻涌,对被迫偽装成外来药剂师的这一举动颇为不满。
“慢,则稳妥。而若是异怪真实存在,那么一切自然值得。”无数人同时开口,“但他的失踪,確实扰乱了计划。”
“主教被拖延了,但他还是抵达了埃尔昆卡,几个装腔作势的奇蹟,就骗得那群低等残废忘记了何为真正救赎之道...”
他停顿,压抑怒火。
“进度必须加快。我们失去了一片掌握奇术力量的蛇鳞,计划隨时都有可能暴露。”
苍白者忧虑道:“若果实不够成熟,提前收割,那至关重要的药效可能就会有所变化。”
“提前收割至少还能留下点东西交差。”鼓胀的蛇鳞嗤笑出声,“等教会审判庭杀过来,恐怕就只剩下一片灰烬了。到时候你就用你的小身杆去应付贤者的怒火吧。”
“安静!”蛇信自血肉中翻涌出一根长杖,隨之延伸出另一只巨手將其握紧,“我们要寻找那片鳞,至少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我能感觉到,蛇眼贤者赐予他的法器依然完整。构建仪式,我们要定位法器的位置。”
“遵从您的意志。”
蛇鳞们谦卑低头,齐声咏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