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
伊莫顿嘴唇颤抖,浑身僵硬。
每吐出一个字,都有大股鲜血从胸口和嘴里涌出。
他圆睁双眼,死死盯著那个握著弓的男人,眼神充满茫然和不解。
“为什么?!”
铁头也回过神来,指著约翰·凯奇怒斥。
“约翰,你疯了吗?!”
“那是族长,是咱们的……”
其他夸父族战士也陷入迷茫,面面相覷。
明明应该射向三足金乌,带来夸父族復兴的一箭。
为何……
会射向族长?!
此刻。
面对眾人愤怒茫然的注视。
握著射日神弓的约翰·凯奇抬起了头。
他原本坚毅的脸,在神弓金光的映照下,却显现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闭嘴。”
“我不叫那个名字。”
约翰淡淡开口,依旧面无表情。
“约翰?上帝的赐予?”
“凯奇?囚笼?”
“你们为我起的这个名字,还真是令人作呕。”
“自詡为上帝,赐予了我一个精美的鸟笼,哈哈……”
约翰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充斥著自嘲和悲凉。
以及一种积压了数年终於宣泄出来的疯狂。
笑著笑著,他忽然歪过了脑袋。
饶有兴趣地看向了不远处,那具看似早已经凉透的尸体。
“鲍勃。”
“戏,该散场了。”
“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难道连你父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打算好好送送他吗?”
“什么?!”
听到这话。
伊莫顿內心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消失。
其他夸父族战士则大眼瞪小眼,完全听不懂约翰在说什么。
鲍勃是族长的儿子?
可,可他不应该是蕾娜吗?
等等,他还活著!!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那具尸体的手指,忽然颤动了。
紧接著,一点点支撑著站了起来。
“咳,咳咳……”
只见鲍勃死而復生,脚步踉蹌。
不顾一切扑向了倒在地上的伊莫顿。
“父亲……”
他跪倒在伊莫顿身边,小心翼翼扶起了只剩下一口气的伊莫顿,紧紧抱在怀里。
而伊莫顿则已经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对方既然能叫破鲍勃的真实身份,说明早已知晓一切。
“蕾娜……”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果然。
“哈哈哈!”
“族长大人,您终於承认了。”
下一刻,握著神弓的约翰·凯奇再次笑了起来。
但很快。
他止住了笑声。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抬起双手,十指如鉤,狠狠抓向了自己的脸。
“呃……”
撕啦,撕啦!
他不是扯下了什么面具。
而是把自己脸上的血肉,一块块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那画面就像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正在亲手剥下那层不属於自己的偽装。
隨著假髮被扯掉。
一头凌乱的短髮弹起。
脸上那些皮肉被撕碎,暴露出的是一张布满伤痕,肤色苍白……
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位年轻女性的面孔。
哗啦!
下一秒,她大手一挥,甩掉了流浪汉风衣。
映入眼帘的,是被绷带紧紧勒出形状的胸部轮廓,以及一身勾勒出纤细身材的黑色战斗服。
短短几秒內。
那位人高马大的男性抵抗军领袖约翰·凯奇。
变成了一个身材高挑,短髮凌乱,面部几乎毁容的年轻女子。
此刻。
她赤金色的双眼,仇恨地盯著伊莫顿和鲍勃。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幽幽开口,声带虽然已被毁坏,但多多少少能听出一点女人的声音。
“大概……”
“是从你这位族长大人,选择离开营地,去钢铁齿轮当臥底的时候开始的吧?”
听到这句话,伊莫顿目光一怔。
隱隱意识到了什么。
而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从我十岁那年,发现铁头杀了我父母以后……”
“你们为了控制我,不得不给我餵那些精神药剂,並且日復一日对我进行催眠。”
“让我相信,我是什么约翰·凯奇。”
“一个受过重伤,不得不切除了某些东西的废人……”
“而三观还未形成的我,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
女人脸色一冷,话锋一转。
“你们给我餵的药,太多了。”
“我產生了抗性,脑海里也时不时冒出一些画面。”
“並且……”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著自己脸上的疤痕。
“我的脸,总会发痒,像是有虫子在下面爬。”
“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很不协调……”
“仿佛这层皮肉,是被人用胶水,一点点沾上去的。”
“后来,我查了很多古籍,了解了很多禁术,终於找到了一种叫採生折割的方法。”
“一种將活人变成怪物,或者变成另一个人的邪术。”
“哈哈,真有意思。”
“我差点真的以为,那张脸,那些记忆,那个身份……”
“就是我真正的自己了。”
她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从眼眶滑落,和血混在一起。
“直到你……”
“伊莫顿,为了取信维克多,为了那个更大的计划,决定亲自去当臥底,长时间离开我的身边。”
“你对我的深度催眠,不得不中断了。”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蕾娜这个人格渐渐醒了过来。”
“我才开始,一点点找回被你们篡改的记忆。”
“我装作一切正常,甚至扮演约翰扮演得更加卖力,更符合你们的期待……”
“你们果然,全都被我骗过去了。”
伊莫顿听著这字字诛心的敘述,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悔恨和怨毒。
他千算万算,自以为天衣无缝……
结果最大的漏洞,竟然出在自己最得意的一环上。
他以为的万无一失,不过是对方將计就计的表演。
“伊莫顿。”
蕾娜俯视著奄奄一息的伊莫顿,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终於想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编造一个约翰·凯奇,演这么一出持续十多年的大戏了……”
“甚至不惜用你亲生儿子来打窝,把我一步步诱骗到这里,送到这把弓前。”
“如果我没猜错……”
她目光扫过手中的射日神弓,声音斩钉截铁。
“这把射日神弓,只有真正的后羿血脉才能拉开,才能使用,对吧?”
“而且,不仅仅是血脉。”
“使用者还必须真心实意想要射下太阳,发自內心地认同並执行这个使命……”
“这把弓才会真正响应,射出那必中的一箭,对吗?”
蕾娜每说一句话,伊莫顿三人都脸色更黑。
“所以,在这之前。”
“你们已经用各种方法,诱骗、逼迫、操控过不止一代后羿来尝试。”
“结果,他们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以,他们要么內心抗拒,无法真心实意地射日,要么乾脆就无法拉开这把弓!”
伊莫顿和铁头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因为蕾娜说的,一字不差。
正是他们最大的秘密和失败的原因!
他们之前的计划,確实是软禁、洗脑和欺骗。
让那些后羿以为自己是天选之王,然后在关键时刻带来射日。
但那些人都不是傻子。
在长期被半囚禁的过程中,总会產生怀疑。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真心实意就无从谈起,射日必然失败。
“所以,你们改变了策略。”
蕾娜继续说著,继续宣读著他们的罪状。
“你们决定,让我成为真正的王。”
“不,是成为约翰·凯奇这个人类抵抗军的领袖。”
“让我掌握实权,让我带领夸父族战斗,让我获得所有人的爱戴和信任。”
“让我发自內心地相信,射日是为了拯救族人,是为了伟大的理想。”
“为此,你不惜让亲生儿子,扮演那个最后被牺牲的蕾娜,让我亲眼看到他死了。”
“让我更加认同这个身份,让我对夸父族的归属感和责任感达到顶峰。”
“真是,好巧妙的算计,好深沉的心机。”
“可惜。”
该死……
鲍勃咬牙切齿。
他从小就接受了自己作为诱饵,尽心尽力扮演著蕾娜,甚至故意在约翰面前表现出懦弱。
但现在,蕾娜的话让他知道……
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小丑。
“该死!该死啊!!”
鲍勃將所有愤怒、挫败和丧父之痛,对著某人发泄了出来。
“铁头,你这个白痴,废物!”
“都是你,一路上漏洞百出,如果你能早点发现她的异常,父亲怎么会……”
砰!!
铁头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鼻血长流。
但他也反手一拳將鲍勃打翻在地,怒吼道。
“全怪我?!”
“你呢?!你他妈不也没看出来吗?”
“都给我闭嘴,咳咳……”
伊莫顿用尽最后力气,看向天空。
三足金乌已经在盘旋,即將离开。
时间不多了。
下一刻,他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语气开口道。
“蕾娜,不,约翰……”
“无论你是谁……”
“我们错了,向你道歉,我们对不起你……”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这个一生算计的夸父族长,此刻像一条老狗般,趴在地上。
颤巍巍磕起了头。
“射下它,射下太阳……”
“只要你射下它,你依旧可以是约翰·凯奇,是人类抵抗军的最高领袖,是所有人的英雄!”
“甚至你可以是夸父族的王,我们所有人都奉你为主!”
“真心实意!绝无二心!”
“求你了,为了大家……”
夸父族战士们此刻面面相覷,脸上写满震惊和羞愧。
他们一直追隨、敬仰的约翰长官,竟然就是他们试图利用的蕾娜……
那他们这些年的战斗、牺牲和忠诚,又算什么?
蕾娜眉头微蹙。
她扫过那些熟悉的战士面孔。
这些曾与她並肩作战、出生入死,曾经信任她的战士们。
然而。
就在她发呆的剎那!
“动手!”
嗖!
一道身影从蕾娜侧方死角,猛然暴起。
正是之前被鲍勃打翻在地的铁头。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直直刺向蕾娜。
但……
蕾娜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眼中再无丝毫犹豫。
只剩下杀意。
“同样的伎俩……”
“我不会再相信第二次了。”
“今天,你们都得死。”
嗡!
一道金色箭矢几乎在铁头动身的那一刻。
飞速射出。
噗嗤!
“呃啊!”
铁头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小腹处被瞬间贯穿的焦黑血洞。
整个人晃了晃,轰然跪倒。
“儿子,杀了她……”
“我们失败了,但夸父族不能亡!”
话音落下。
伊莫顿眼睛瞪得滚圆,死死望著天空的太阳。
死不瞑目。
“父亲!!”
鲍勃看向蕾娜的眼神,再无半分偽装,只剩下仇恨和同归於尽的疯狂。
“你们还在等什么?!”
“她杀了族长,她毁了夸父族的希望!”
“她根本不是领袖,她是叛徒,是恶魔!”
“杀了她,为族长报仇,夺回神弓!”
吼!!!
夸父族战士们也终於回过神来。
族长身死,铁头重伤,秘密被揭穿,復兴之路断绝……
鲍勃的怒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吼!为了族长!为了夸父族!”
“杀了她,夺回神弓!”
十几名战士几乎同时掏出熔火之心,毫不犹豫地吞下。
“呃啊啊!”
他们的身体疯狂膨胀,皮肤化作岩石,双目赤红如血,气息冲天而起。
【遭遇b级诡异·逐日巨人!】
【遭遇b级诡异·逐日巨人!】
【遭遇b级诡异·逐日巨人!】
……
瞬息之间。
十几头身高超过五米的火红巨人,將手持神弓的蕾娜团团包围。
而蕾娜,孤身一人,站在包围圈中心。
手中紧握著射日神弓。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片冰冷。
为了这一天,她隱忍了太久,偽装了太久。
今日,无非一死。
角落里。
一直隱身看著这一切的陆川,缓缓放下了胳膊。
他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这场惨烈的巨人围杀,掠过天空中即將消失的三足金乌……
最终,定格在了那把金光璀璨的射日神弓上。
“需要后羿的血脉……”
“真心实意,才能射出那把箭吗?”
陆川低声重复著蕾娜的话。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那就射完这一箭……”
“然后,都去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