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银州城外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银州城的百姓从最初的恐惧、躲藏,到后来的探头探脑,再到最后的走出家门,用了整整三天。
他们看著那些北凉兵在城外扎营,看著那些兵不打人不抢东西,看著那些兵甚至帮著收拾城下的尸体。
有人大著胆子送了一筐窝头过去。
那些兵接了,道了谢,还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回来。
送窝头的老汉愣在那里,看著手里的铜板,又看看那些兵,半天没回过神。
“这……这是干啥?”
那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军令。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
老汉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兵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一天之內传遍了整个银州城。
那些原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
那些原本把粮食藏起来的妇人,开始把粮食拿出来。
那些原本看见北凉兵就躲的孩子,开始远远地站在路边看。
第三天,有人跪在了营门口。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是那些在攻城时死了儿子的老人,是那些在守城时死了丈夫的妇人,是那些没了爹的孩子。
他们跪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磕头。
磕了一个,两个,三个。
磕得额头破了,血流下来,还磕。
守营的兵不知道该怎么办,跑去稟报。
苏清南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陈两仪。
陈两仪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看著那些流血的额头,看著那些哭不出声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对著那些人,磕了三个头。
磕得比他们还响。
“对不住。”他说。
那些百姓愣住了。
陈两仪站起来,转身走回去。
走到营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死的那些人,北凉王会抚恤。活著的这些人,北凉王会养。”
他顿了顿。
“这是北凉王的规矩。”
那些百姓跪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大营深处。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那些刚立起来的坟头。
第四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了动静,伙头军生火做饭的炊烟裊裊升起,在晨风里拧成细细的几缕,飘向远处。
苏清南坐在帅帐里,手里握著一卷书。
书是兵书,老旧得很,边角都磨破了,是他从凉州带来的。
他一页一页翻著,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帐帘被人掀开。
青梔走进来,手里捧著两封信。
信是普通的信封,黄褐色,封口处用火漆封著。
可那火漆上盖的印,却让青梔的脸色有些异样。
“王爷,”她说,“并州和洋州的信。”
苏清南抬起头。
“并州?洋州?”
青梔点头。
“并州来的这封,署名是荀大寿。”她顿了顿,“洋州来的这封——”
她没说完。
苏清南看著她。
“谁的?”
青梔说:“韩擒虎。”
苏清南的手顿了一下。
那握著书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放下。
接过那两封信。
他看著信封上的署名。
荀大寿。
韩擒虎。
两个名字,一个他不认识,一个他认识。
韩擒虎。
洋州守將。
外號“韩屠子”。
杀人不眨眼的那个韩屠子。
他看了很久。
“传他们进来。”他说。
青梔愣了一下。
“他们?”
苏清南点头。
“陈两仪。吴签。都叫来。”
青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
陈两仪先走进来,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吴签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那身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跛。
两人站在帐中,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两封信递过去。
“看看。”
陈两仪接过信,先看署名。
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荀大寿?”他想了想,“并州有这个人物?”
他把信递给吴签。
吴签接过,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荀大寿?”他念叨了一遍,“没听说过。并州的文官里,没有这號人。”
他又看第二封。
这一看,他的眼睛瞪大了。
“韩擒虎?!”
那声音里带著惊,带著疑,带著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王爷,这——这不可能。”
苏清南看著他。
“怎么不可能?”
吴签说:“韩擒虎是什么人?那是洋州的守將,外號韩屠子,杀人不眨眼。他跟了尉迟淞那么多年,两个人的脾气一模一样,都是寧死不降的硬骨头。”
他顿了顿。
“末將虽然没见过他,可听过他的事。那年北蛮南下,他带著三千人,守著一座小城,守了七天七夜。城破了,他带著残兵杀出来,身上中了十七刀,硬是没死。后来那十七道疤,他逢人就亮,说是他的军功章。”
他看著苏清南。
“这样的人,会写降书?”
陈两仪也在一边点头。
“吴將军说得有理。”他说,“韩擒虎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在洋州三十年,从一个小卒熬到守將,靠的就是一个『狠』字。这样的人,就算死,也不会降。”
他看著那封信。
“至於这荀大寿——”他摇了摇头,“并州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白景志手下的文官,我都知道。没有一个叫荀大寿的。”
他顿了顿。
“王爷,这八成是陷阱。”
吴签也跟著点头。
“没错。并州那边,有尉迟淞在。末將认识他二十年,知道他的脾气。他是那种寧死不降的人。他爹死在北蛮手里,他爷爷也死在北蛮手里,他们尉迟家,世代忠良。他不可能降。”
他看著苏清南。
“这两封信,一定是假的。是白景志那个老狐狸和韩擒虎那个屠子设的局,想把王爷骗去,一网打尽。”
帐中沉默了一瞬。
陈两仪和吴签都看著苏清南,等著他说话。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两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拿起那封署名荀大寿的信。
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雪白,柔软,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上面写著几行字,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规矩。
他看了一眼。
眉头微微皱起。
他把信放下。
又拿起那封署名韩擒虎的信。
拆开。
这一封的信纸差一些,是寻常的麻纸,发黄,粗糙,边角还有些毛刺。
展开来,上面写著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他看了一眼。
苏清南眼睛忽然瞪大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