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州定下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北境。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银州。
吴签靠在城头垛口上,手里攥著那封军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假的。
第二遍,他觉得是做梦。
第三遍,他信了。
信了之后,他站在那里,看著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让人烫了一壶酒,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对著西北的方向,敬了三杯。
第一杯,敬那个江湖人荀大寿。
第二杯,敬那个莽夫韩擒虎。
第三杯,敬那个不费一兵一卒就收了并州洋州的北凉王。
敬完之后,他把酒洒在地上。
“尉迟淞,”他喃喃,“你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
“虽然死得窝囊。”
说完,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城下,嬴月站在那里,抬头看著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苏清南临走前说的话。
“银州交给你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并州城里,荀大寿坐在那间破武馆里,看著手里那块玉牌。
那玉牌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上面的“北凉”二字,像是刻在他心口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著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徒弟,还有那天夜里跟著他杀乱兵的百姓。
他们都看著他。
荀大寿也看著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并州,归北凉管了。”
没人说话。
荀大寿继续说:“王爷让俺当守將。俺不会当官,俺只会杀人。可俺知道一件事——王爷把咱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俺这条命,是他的了。”
那些徒弟站在那里,互相看了看。
然后有一个人开口。
“师父,咱们跟著您。”
荀大寿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片满天星斗的夜空。
洋州城里,韩擒虎坐在军营里,看著那盏油灯。
他已经坐了一夜了。
油灯添了三次油,换了三次灯芯,火苗还是那么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想起那些北凉兵进城时的场面。
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说“不许害百姓”。
想起那个人说“你只管守城”。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帐外。
外面,他的那些兵还站著,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根根桩子钉在那里。
他看了那些兵一眼。
“都站著干什么?”他说,“回去睡觉。”
那些兵没动。
韩擒虎愣了一下。
“怎么?老子说话不好使了?”
一个老兵站出来。
“將军,”他说,“咱们想问您一件事。”
韩擒虎看著他。
“问。”
那老兵说:“北凉王,是好人还是坏人?”
韩擒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他真把百姓当人看。”
老兵道:“那他就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这世道,连他这样的大好人都要造反,那……”
“放肆!”
韩擒虎怒吼一声。
那老兵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退回去,站著。
韩擒虎看著那些兵。
那些兵也看著他。
过了很久。
韩擒虎忽然开口。
“都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些兵这才动了。
一个一个,走回自己的帐篷。
许久之后,韩擒虎忽然笑了。
“北凉王,但愿我老韩这次不会输!”
……
银州城里,嬴月坐在那间给她安排的屋子里,手里握著一封信。
信是从凉州送来的,是苏清南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个字。
“并州洋州已定,稳住银州。”
她看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满了整座城。
那些白天还乱糟糟的街道,现在已经安静了。
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现在也该睡了。
那些死了丈夫的妇人,那些没了儿子的老人,那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该睡了。
她忽然想起苏清南说过的一句话。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是一句空话。
可现在她懂了。
越是简单的话,越难做到。
可那个人,做到了。
……
乾京。
御书房。
乾帝苏肇坐在龙椅上,手里攥著那封军报。
军报是从北边加急送来的,封皮上还带著血跡,送信的驛卒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在宫门口晕过去了。
他看著那封军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军报往地上一扔。
“好。”他说,“好得很。”
那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听起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井里。
韦佛陀跪在下面,头低著,不敢抬起来。
乾帝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消散酷暑,带著凉意。
他看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
“并州,洋州,”他喃喃,“两座城,就这么没了?”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不费一兵一卒,”他说,“不折一箭一矢。就那么没了。”
他的手攥紧了窗框。
那窗框是上好的紫檀木,被他攥得嘎吱作响。
“那个逆子,”他说,“到底有什么本事?”
韦佛陀跪在下面,终於开口。
“陛下,”他说,“臣听说,并州那边,是两个主官互相刺杀,自己把自己弄死了。洋州那边,是韩擒虎杀了刺史,却管不住城,自己写信请北凉王去的。”
乾帝转过身,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那个逆子什么都没做,两座城就自己送到他手里了?”
韦佛陀低下头。
“臣……臣只是把听说的告诉陛下。”
乾帝站在那里,看著韦佛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荀大寿,”他念著这个名字,“一个江湖人。”
“韩擒虎,”他又念,“一个莽夫。”
他把军报放下。
“这些人,”他说,“都反了。”
韦佛陀不敢接话。
乾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那个逆子,”他继续说,“收北境十四州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运气好。收西凉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会打仗。收银州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能用人。”
他顿了顿。
“现在,两座城,他自己送上门来。朕还能说什么?”
他看著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还是黑的。
可黑里,已经开始透出一点点的亮。
是快要天亮了。
“韦佛陀。”
韦佛陀抬起头。
“老奴在!”
乾帝说:“你说,朕是不是小看他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陛下,”他说,“老奴不敢妄言。”
乾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你不敢妄言,”他说,“可朕敢。”
他站起来。
走到舆图前。
那张舆图掛在墙上,上面画著整个大乾的疆域。
北边,是北境十四州,已经被那个逆子占了。
西边,是西凉,也被那个逆子占了。
再往东,是银州,是并州,是洋州。
一个接一个,都成了那个逆子的地盘。
他伸出手,指著那些地方。
“这些,”他说,“都是朕的。”
他顿了顿。
“可很快,就不是了。”
韦佛陀跪在后面,听著这些话,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他不敢动。
不敢说话。
只是跪著。
乾帝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
“传旨。”他说。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说:“调北边各州的兵,全部调往并州方向。调南边各州的兵,全部调往乾京。”
他顿了顿。
“朕要亲征。”
韦佛陀愣住了。
“陛下——”
乾帝看著他。
“怎么?”
韦佛陀低下头。
“臣……臣遵旨。”
他爬起来,退出御书房。
乾帝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舆图。
看著那片越来越小的疆域。
看著那些被那个逆子一点点吞下去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那个逆子还小的时候,曾经站在他面前,仰著头问他。
“父皇,咱们大乾的疆土,有多大?”
他那时候笑著,指著这张舆图,说:“你看,这些都是咱们的。”
那个逆子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父皇,儿臣以后,要把那些丟了的,都收回来。”
他那时候只当是童言无忌。
可现在,那个逆子真的收了。
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凉,收了银州,收了并州,收了洋州。
可他收完之后,没有还回来。
他占住了。
自己占住了。
乾帝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舆图。
看著那些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走回榻前,坐下。
闭上眼。
“逆子,”他喃喃,“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点一点,落在他脸上。
……
洋州城里,苏清南站在军营外,看著远处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
陈两仪站在他身后。
“王爷,”他说,“乾京那边,有动静了。”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什么动静?”
陈两仪说:“乾帝调兵了。北边各州的兵,往并州方向调。南边各州的兵,往乾京调。”
他顿了顿。
“听说,乾帝要亲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亲征?”
陈两仪说:“是。消息是从乾京传出来的,应该不假。”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远处那片天。
那片天,越来越亮了。
红的,紫的,黄的,各种顏色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顏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
“他急了。”他说。
陈两仪愣了一下。
“王爷?”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往营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传令下去,”他说,“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擒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