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大院,银杏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
祁同伟將配车钥匙和工作专用的加密手机,有序置於办公桌沿。
他卸下那件笔挺的行政夹克,换上一身普通黑色便装。
手里只提著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著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两本页边已毛的古籍。
贺常青站在门边,神色犹豫。
“老板,陈长生这手先斩后奏,来者不善。您就这么交了底牌?”
祁同伟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左传》有云:『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去告诉底下人,各司其职,少打听。”
“我不在,汉东这台戏,才能唱出真腔调。”
他没有要省府的专车。在大院门口,拦了一辆老旧的计程车。
直奔省委党校。
闭门思过。
省委一號楼。
白秘书轻轻推门进入,步伐谨慎。
“书记,那边有动作了。祁同伟交了通讯工具,主动去党校报到。”
“说是接受组织考验,绝不干预专案组工作。”
沙瑞金站在全省行政区划图前,双手负於身后。
陈长生直接剥夺了王兴和陈海的行动力。这种降维打击,確实收到了奇效。
“避风头?”沙瑞金转过身,神色漠然。
“他倒是聪明,懂得断尾求生。不过,只要他离开了中枢,汉东这盘棋,就该换个下法了。”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前。
“通知在家的常委,下午两点开会。”
常委会议室。排风扇低频嗡鸣,单调枯燥。
祁同伟的位置空荡荡地留在那儿。这片空白,让对面的林江海和钱德江感到久违的踏实。
沙瑞金主持会议,直接定调。
“陈专员代表上级意志,省委必须提供一切便利。政法委统筹配合调查。”
“但是,经济工作不能停,省府的日常运作需要重新梳理。”
林江海顺势接过话头,拋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
“同伟同志离岗学习,他分管的几项百亿级產业基金,不能群龙无首。”
“我提议,由常务副省长办公室代为託管。在进行全面的穿透式审计后,再行下拨。”
收拢財权,將祁同伟最后一点筹码蚕食殆尽。
高育良端起陈旧的保温杯,吹了吹漂浮的茶梗,浅饮一口。
“江海同志,工作积极是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栽跟头。”
高育良放下水杯,语调沉稳浑厚。
“吕州星合广场的教训,忘了?”
“中央的確权政策,是为了保护资產,不是让某些人拿著放大镜去企业里找茬。”
“你现在去接管產业基金,底下那些外资和民企会怎么想?”
林江海反驳:“高省长,財政资金必须规范。我接管是为了確保国资安全。”
“规范?”
高育良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汉东省重大歷史遗留资產保护法案》徵求意见稿,推向桌子中央。
“有关部门正在论证这套法案。以后所有重大经济调整,必须经过专门听证。”
“在法案落地前,谁也不能擅自动那几个產业基金。这是省政府常务会定过的规矩。”
高育良看著林江海,態度强硬。
“江海同志,你是常务副省长,不是救火队长。別在经济大盘里四处点火了。”
高育良以法理为盾,应对自如。林江海脸色凝重,说不出话。
沙瑞金见林江海受阻,正欲出言转圜。
孙培星抢先一步发难。
这位专职副书记刚从下面调研归来,皮肤晒得黝黑。
他拉开公文包,甩出几份盖著红章的报告,径直丟在钱德江面前。
“德江部长,你前几天越级提拔到南部矿区的那几个干部,表现很『扎实』啊。”孙培星冷声开炮。
钱德江脸上的笑容消失。
“我亲自去下面走了一圈。新上任的环保局长,连尾矿库的排水图纸都看不懂。”
“面对群眾关於粉尘污染的质问,除了念稿子,就是推諉。”孙培星用指关节重重叩击桌面。
“张志坚巡视员在下面大刀阔斧,他们不但不配合,反而胡乱给企业开罚单,搞得矿区乌烟瘴气,几次险些引发群体事件。”
孙培星步步紧逼。
“组织部选拔干部,只看履歷不看实操?”
“我要求对这批人重新核查,不合格的,立刻清退。组织部必须就这次草率的任免,向省委交一份书面检討。”
钱德江额角渗出细汗。人下去才几天就捅了大篓子,孙培星抓的现行证据摆在面上,他连解释的空间都没有。
沙瑞金的脸色变得凝重。
文武两路,双双受挫。本土派在祁同伟缺席的状態下,防守反击依然滴水不漏。
必须稳住基本盘,拉拢中立力量。
沙瑞金將视线投向坐在角落的京州市委书记赵四功。
京州是省会,只要京州不乱,沙瑞金的底盘就能稳住。
“四功同志,京州的情况如何?”沙瑞金释放著善意,“陈专员带走了王兴,市里的治安防线不能鬆懈。经济发展更是重中之重。”
赵四功捧著大號搪瓷茶杯,长嘆一声。
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赵四功早看透了汉东的门道。
沙瑞金是空降的班长,但真正能让汉东这台机器运转的,是那个在党校念书的祁同伟。
祁同伟出事,京州那几个百亿项目就会停摆,他这个市委书记只能跟著陪葬。
祁同伟去党校前,给他打过一通极短的电话,只留下一句话:
“让他们看看,失去润滑剂的机器会怎么转。”
赵四功放下茶杯,神色为难。
“沙书记,不瞒您说,京州现在是架在火上烤。”
沙瑞金髮问:“有困难?”
“太困难了。”赵四功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摺叠得起皱的文件。
“祁省长这一去党校,三十家百亿级跨国企业的代表,今天上午直接堵了市委大门。”
“他们抗议汉东的营商环境恶化,政策缺乏连贯性。”
赵四功声音带著焦急,音量也高了几分。
“汉芯半导体二期、南湾重化工重组,这些大型项目,外资认的是祁省长当初签的担保协议。”
“现在祁省长被隔离审查,他们认定省府要毁约。”
沙瑞金出声打断:“一派胡言!省府的契约,怎么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
“外商不信这套说辞。”赵四功摊开双手。
“他们发了正式的违约警示函。一旦触发退出条款,几百亿资金撤离,单是违约金就高达几十亿。”
“更要命的是,陈专员不打招呼抓了王兴和陈海,市局经侦与反贪的骨干全被叫去问话。”
“京州的地下钱庄藉机活跃,资金乱窜,市里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赵四功注视著沙瑞金,拋出最后一击。
“沙书记,这几十亿的违约金,市財政肯定拿不出。要不,省委给兜个底?”
会议室一片寂静。
几十亿的违约金,外资大面积撤离的政治影响。
沙瑞金心头一沉。他试图借上层的刀整合势力,却被经济规律和民眾意愿的反噬。
赵四功这只老狐狸,在关键时刻不仅没有站队省委,反而將一个足以炸毁汉东经济大盘的火药桶,直接引爆在了沙瑞金面前。
这就是祁同伟的底牌。
他將一切与汉东的血脉深度绑定。
拔掉他,整台机器就会停转,走向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