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暗流涌动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名义:汉东官场风云
    省警官学院后山的靶场,枪声零落。
    风很大,捲起地上的枯叶,又狠狠摔下。
    王兴把两枚澄黄的弹壳扔在木桌上,摘掉了隔音耳罩。
    他换上了一身灰色的教官服,没了公安厅常务副厅长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仪,瞧著倒像个提前內退的閒散人。
    “这地方,风大。”
    王兴转身,拿起毛巾擦著手上的硝烟,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倒是能吹散不少那股子会场里的药味。”
    陈海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两瓶托人从山下捎来的老白乾。
    “师兄让我来看看你。”
    陈海把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王兴那支还在冒著青烟的九二式手枪上。
    “他说,警院的院长不缺,缺的是个能在这儿看清楚京州全局的人。”
    王兴没回头,手指在大腿侧面无意识地摩挲。
    那儿原本是佩枪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祁省长这是把我当成了一根钉死在后方的桩子。”
    王兴的语调很平。
    “罗昌平在厅里,现在大概连哪支枪是几点几口径都弄不明白,偏要搞什么『法治数据化评估』。底下的兄弟们都在传,以后抓贼得先看对方的kpi达不达標。”
    陈海笑了笑。
    京州的治安防线因为王兴的离调,確实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鬆动。
    沙瑞金急於立威,却在有意无意间,把这支纪律部队变成了学术研討会。
    “让他闹去。”
    陈海帮王兴把酒倒进一个搪瓷杯里。
    “沙书记现在觉得,汉东这盘散沙,已经快要被他捏成一坨铁了。”
    ……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確实有这种感觉。
    自从王兴被他用一套“大义凛然”的话术调去警院,人事权和政法口的天平,终於开始向他这个班长倾斜。
    钱德江和林江海虽然在红星化工厂丟了脸面,但在沙瑞金的强力授意下,已经在汉东宾馆悄悄搭起了另一套班子。
    “统筹委员会。”
    沙瑞金在红木办公桌后,拿起笔,在一份只有三页纸的方案草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方案不需要上常委会討论,因为它披著“省委工作督导组”的外壳。
    核心只有一句话。
    全省涉及百亿以上的產业基金和外资项目,必须经过这个委员会的二次技术性覆核。
    委员会的主任,由林江海担任。
    这,是沙瑞金真正意义上的高光时刻。
    他不爭省政府名义上的决策权,但他要拿走实质上的审批覆核权。
    这叫二次確认。
    是规矩之上的规矩。
    “既然本土派喜欢讲法理、讲程序,那我们就用最高层级的程序,去覆核他们的法理。”
    沙瑞金看著面前的林江海,神態舒展。
    “同伟同志分管经济,他批的项目,我们要保障安全。审计先行,这合情合理嘛。”
    林江海的腰杆,终於挺直了。
    “书记,这委员会的文件一发,財政厅那边拨给林城和吕州的钱,就得先在咱们这儿过一遍筛子。没有这枚『统筹委员会』的公章,银行不敢动。”
    钱德江在一旁笑得慈祥。
    “书记,这就叫名正言顺。那些老板们现在已经开始四处打听,咱们这位常务副省长家里的门牌號了。”
    三个人笑得很有默契。
    沙瑞金觉得自己抓住了汉东的龙筋。
    ……
    省政府二號楼,高育良的书房。
    这里的君子兰依旧开得安静,仿佛外面的风雨与它无关。
    祁同伟坐在侧座,手里拿著那份印著“统筹委员会”红头的文件通知。
    “老师,沙瑞金这一手,是在全省的钱袋子上,多加了一把锁。”
    祁同伟將通知放在茶几上。
    “不走常委会,不经过经济调度会,直接用省委的名义发文。这就是要彻底架空省政府的经济审批权。”
    高育良正拿著一个小巧的黄铜喷壶,细细地给兰花叶子喷著雾水,他鼻樑上的老花镜,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智。
    “这是好事。”
    高育良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讲授一堂极其高深的法学课。
    “他沙瑞金想要高光,想要当那个一锤定音的人,我们就把锤子递到他手里。”
    “但你要记住,《韩非子》里说:『明主使其臣不適其所长』。”
    “林江海在部委搞了一辈子宏观数据,他知道怎么查帐,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化工厂运转吗?他知道怎么跟那些脾气古怪的外资谈判代表喝酒吗?”
    祁同伟眼神微动。
    “老师的意思是,让他去承担『责任』。”
    “不仅是责任。”
    高育良放下喷壶,摘下眼镜。
    “这个委员会一旦运行,汉东所有的办事效率会瞬间下降三成。因为所有的项目都要等林江海那枚公章。他查得越细,耽误的工期就越多。”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阻拦,而是要去『推一把』。”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书柜旁,取出一份已经落了些许微尘的卷宗。
    “这份是关於京州和林城交界处的『南湾物流港』二期规划。当初为了拿中央的批文,里面有个『先征后补』的政策优惠。按照之前的规矩,省政府这边通过就行。”
    “现在既然有了统筹委员会,你就发个函过去,请林副省长亲自下场,对这份规划进行长达一个月的『合规性深度审计』。”
    祁同伟明白了。
    那物流港项目,涉及的是上万名正在等著入场的建筑工人,还有几家欧洲商会的后续资金。
    林江海如果真敢在那枚公章上拖上半个月,那迎接他的,就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沸腾的民怨和跨国官司。
    “让他高光,在高台上站稳了,他才没法跳下来。”
    高育良的语气平和得让人心惊。
    “他整合的势力越多,身上的枷锁就越重。”
    ……
    三天后,省委常委会。
    沙瑞金坐在主位,精神焕发。
    他主动提出了“统筹委员会”的成绩,说这几天已经纠正了几笔不合理的资金投向。
    全场沉默。
    祁同伟坐在对面,破天荒地第一个举了手。
    “我代表省政府经济系统,全力拥护沙书记的英明决策。”
    祁同伟的態度诚恳得让林江海都有些错愕。
    “为了更好地落实书记的指示,我建议,將目前省政府在手的三十七个重大民生和工业项目,全数移交给『统筹委员会』。”
    “毕竟,术业有专攻。林副省长在財政部的经验,正是我们汉东最缺的『安全闸』。”
    林江海心头一热,甚至带了点感激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沙瑞金虽然觉得有些顺利得过分,但在权力的巔峰感冲刷下,他並没有多想。
    他看向钱德江。
    “德江部长,组织部要配合好,给委员会配齐精锐。一定要把汉东的钱財人事,梳理得清清楚楚。”
    高光时刻,定格在这一瞬。
    沙瑞金以为自己完成了对汉东本土派的“整体收编”。
    ……
    然而,权力运行的恶意,往往隱藏在那些琐碎的细节里。
    不到一周,汉东这部原本轰鸣运转的机器,开始发出难听的金属磨损声。
    林江海的办公室成了新的权力中心,但也成了全省最大的堰塞湖。
    他每天要面对几百份复杂的施工图纸和財务报表,那些西北出身的门生,连吕州的土质都不懂,却要在审批单上指手画脚。
    林城的一个高新园区,因为委员会一个过於漫长的覆核周期,导致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因为供电批覆延误,报废了三台核心传感器。
    德国方面的代表,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大使馆。
    而这些,沙瑞金並不知道。
    他正沉浸在整合势力的快意之中。
    ……
    首都,一座极其隱蔽的四合院內。
    祁胜利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份汉东省最近半个月的经济数据监测报告。
    坐在他前面的,是祁家老爷子祁二卫。
    老人的脸色很不好看,手里那根拐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
    “沙瑞金去汉东,是去当班长的,不是去当监工的。他在那儿搞了个什么『委员会』?简直是胡闹!”
    祁二卫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严厉。
    “汉东这几年的经济增量,全国都在看。现在倒好,为了搞什么所谓的『势力整合』,把基层的活力全掐死了。外资抗议,地方干部躺平。这就是他交给首都的答卷?”
    祁胜利適时地递上一份匿名材料。
    那是汉东十三个地市、三十家骨干企业负责人的联名陈情书。
    “父亲,瑞金同志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但他对汉东的实际情况调研得不够。他带去的那两个同志,懂帐,但不一定懂这汉东五千万百姓的饭碗。”
    祁胜利语气平和,但刀子使得极深。
    “现在的汉东,离了干活的人,快要变成一个只会写报告的研究所了。最高层那边,昨天的办公会上,已经有人提到了汉东的数据波动。”
    祁二卫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那里的盘子太大,不能让他这么折腾下去了。安定团结,是汉东的红线。他要是守不住这条线,就换个能守住的人去。”
    祁二卫睁开眼,目光看向远方。
    “胜利,你马上要扶正了,要跟卢书记说说,让他听听钟正国他们的意见,更要听听汉东基层干部的呼声。”
    祁胜利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我明白。我一定实事求是地反映问题。”
    走出小院,祁胜利上了车。
    首都的深秋,凉意彻骨。
    他拿起一部平时不怎么用的私人手机,发了一条只有五个字的简讯。
    【风转北,换马。】
    汉东,京州。
    祁同伟在书房里看到了这条简讯。
    他把手机扔进碎纸机,按下了开关。
    窗外,省委一號楼的灯火依然通明。
    沙瑞金大概还在憧憬著他那整合大业的第二步。
    祁同伟翻开《左传》,读到了那一页。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