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得厉害——怕武关守卒听见异响,怕这支连龙且麾下杂兵都不如的队伍被当场驱逐,怕自己灰头土脸再回沛县,重拾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卢綰一眼看穿他心口悬著的千斤石。两人同村同巷,同年同月同日生,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若论谁最懂刘邦,卢綰若排第二,没人敢爭第一。
他一步跨前,稳稳攥住刘邦的手腕,掌心温厚有力:“沛公,放宽心。这才刚摸到武关城墙,您就绷成这样?將来进了咸阳城,面对满朝文武、十万百姓,岂不是要手抖脚软?”
这话还真起了效。刘邦胸膛起伏慢了下来,舌尖在乾裂的唇上舔了舔,抬眼望向卢綰。
“不是我胆小……是这事太险!一旦露馅,秦军必严防死守,再想从武关钻进关中,比登天还难;更糟的是,他们顺藤摸瓜反扑过来,连沛县都未必容得下我们!”
他嗓音发紧,这话半点不虚。
当秦军主力正与关东联军在函谷关死磕时,竟有一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草莽之师,鬼祟攀向武关——这不只是抽杨玄的脸,更是往整个秦军脸上啐唾沫!
撇开樊噲、周勃、夏侯婴、曹参这几个能徒手撕狼的狠角色,单论其余千把號人,秦军一个百夫长带五十甲士,就能把他们碾成渣。
关东军好歹裹著六国旧贵的家將、残部,而刘邦的队伍,清一色泥腿子、逃役者、市井混混,连件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
真被盯上,以眼下这点家底,刘邦只剩一条路:撒丫子蹽!
可自从坐上沛公这把交椅,他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权柄在握,呼吸都带著分量。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让他再回去睡草蓆、喝稀粥、听里正吆五喝六?难如割肉剜心。不如搏一把——贏了,封侯拜相;输了,大不了捲铺盖躲进山沟,改名换姓种红薯去!
当然,“种地”只是说嘴,他手里攥著一群肯拿命换他的兄弟。有他们在,火种不灭,东山隨时可起。
所以此刻刘邦心头压著两块石头:一块是武关能否拿下,另一块,是樊噲、曹参、夏侯婴、周勃这些顶樑柱的安危——他们是他全部的刀、全部的胆、全部的指望。若尽数折在武关,刘邦真该去田埂上数秧苗了。
“老天爷啊,既然说我斩了白帝子,认我是赤帝子……这时候,显显灵吧!”
他闭眼合十,默默朝天一拜,指尖微颤,心口总算鬆了半寸。
武关高墙之上,樊噲嘴里叼著一柄乌沉短匕,腰间长剑隨身形晃荡,一下下磕著大腿,发出闷响。“喔喔呜呜——”
汗珠顺著额角滑落,蹭过鼻尖,又痒又刺,他腾不出手抹,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压抑的咕噥。
曹参、周勃、夏侯婴三人闻声顿住,以为暗號突变,齐齐剎步。身后整支队伍隨之凝滯,如被冻住的溪流。
远处山坳里的刘邦等人看得心头猛跳——隔得太远,只见黑影一僵,误以为秦军已发觉,正朝樊噲他们扑杀过去!
刘邦拔腿就蹽,手脚並用往后爬,幸而卢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襟:“沛公!沛公別跑!”
刘邦霍然回头,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卢綰!你存心害我?放手!”
生死关头,若非从小一起掏鸟窝、偷瓜啃的至交,他早一脚踹过去。
卢綰抹了把脸上的汗,急声道:“沛公快瞧!没事!就一点动静,寻常得很,寻常得很!”
边说边拽他回原处,指著远处星火般零散的晃动,语速飞快。萧何也疾步跟上,手指轻点山势,低声剖析起来。
“瞧那城楼上的火光,纹丝不动,再听动静,也没人马奔涌——沛公,您真是白担心了!”
萧何这话讲得恰到好处,“白担心了”三字轻轻一托,就把刘邦刚浮上脸的窘迫悄然接住。虽说四下空旷,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可面子这东西,向来不靠人多才立得住。
刘邦脸皮厚是厚,但最怕被人看穿心虚。若没人递个话头,他硬著头皮打个哈哈也能糊弄过去;可若真就这么咽下,心里头难免硌著根刺——萧何岂愿见自家主君日后总惦记这一茬?
“咳!咳!——嗐,是我神经过敏,接著盯!”
刘邦乾咳两声,把那点赧然压进喉咙里,脸上潮红转瞬褪尽,目光重又钉在城墙上,眉宇间绷得更紧了。
城头之上,樊噲终於回过味儿来——自己刚才那一顿愣神,竟让整支队伍悬在半空僵了许久。他訕訕地压低嗓子跟同伴解释几句,片刻后,这支吊在武关城墙上的队伍才重新攀动起来。
这一歇,几乎榨乾了大伙儿仅剩的力气。再往上拽身子时,胳膊发颤、指节发白,比初时吃力得多。好在城头空荡荡,连个巡哨的影子都欠奉,时间倒宽裕得很。
“吭哧!呼……呼……呼……”
樊噲第一个翻上垛口,人虽矮壮,可杀猪出身的筋骨,从来不是虚膘——那身肉沉甸甸的,偏偏蓄著蛮牛般的劲道,耐力更是深不见底。
他刚沾上青砖,便仰面朝天瘫倒,贪婪地吞吐著夜风,缓了好一阵才撑起身子,一手按著胸口直喘。
“哐当!”
叼在嘴里的匕首滑落,砸在石砖上,脆响刺破寂静,惊得黑夜都抖了一抖。
樊噲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耳朵倏地竖起,双眼暴睁,鹰隼般扫遍四周。
“呃……啊?谁……谁在?”
一个秦军士卒从女墙后歪歪斜斜爬出来,醉眼朦朧,话没说完,口水就顺著下巴淌到地上,人已鼾声如雷。
“呼……”
樊噲肩膀一松,长吁一口气,嘴角却缓缓扯开一道冷硬的弧度,目光锁死那个烂泥似的醉汉。
他先探身朝垛口外一瞥——底下人影攒动,大半士卒已近登顶;周勃、夏侯婴、曹参三人也正接连翻上城头,稳稳站定。
这座扼守关中腹地南大门的雄关,位列大秦四大要塞之一的武关,此刻,已然攥进了刘邦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