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试验场上,那声尖厉的汽笛还像余音一样掛在很多人耳边。
“黑龙號”第一次跑起来,把天津到瀋阳这条关键路段的意义,硬生生砸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蓝玉没有在天津多留。
铁路是路,兵站是血。路能把东西拉过去,血得先在前头接住。不然再快也是白搭。
所以“黑龙號”刚停下没多久,一封封加盖火漆的军令就已经从天津、瀋阳同时往西飞了出去。
瀋阳,大执政府军需总署。
天还没亮透,军需总署的大门已经开了。
门口的两盏大灯笼还亮著,门下不停有人进出。吏员、缮写、传令兵、军中参谋、粮务官、车马司的人,一波接一波。
谁都知道,西边出事了。
哈密方向求援断线,勘探员失踪,商路被截。这不是边军死几个人的小事。这是新朝刚把北方和江南压住,西面又有人来掐脖子。
蓝玉已经下了陆军一號动员令。
接下来谁要是拖后腿,不是革职,是掉脑袋。
总署正堂里,周兴一夜没睡。
他眼下发青,嘴角都起了裂皮。案上摆著三摞帐册,四捲地图,旁边是一盆早凉透的浓茶。
他没碰。
一名年轻主事抱著卷宗快步进门,脚步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
“周公,铁路司和工部营造局的人都到了。”
周兴头都没抬:“叫进来。”
“是。”
不多时,七八个人进了正堂。
前头的是铁路司司丞顾怀,后面跟著工部营造局主事、兵部职方司郎中、粮务司副使、军医局提举,还有两名军中参谋。
人一到齐,周兴把手里的笔一搁。
“都坐。”
没人真敢坐实,都只是挨著椅边。
周兴先把一张河西地图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今天叫诸位来,不是商议,是分差。”
一句话,堂內立刻安静了。
周兴抬眼扫了一圈。
“陆军一號动员令已经发了。瞿通领三万骑兵先行。前军跑得快,后头就更不能乱。现在我只问一件事,西路兵站怎么立,粮草怎么走,煤怎么送,药怎么补,谁先说?”
兵部职方司郎中先起身,拱手道:“下官先说。按旧制,自兰州起,经凉州、甘州、肃州,再到嘉峪关,一路驛站尚在,只需修缮,便可启用。”
周兴冷冷看了他一眼。
“旧制?”
那郎中心里一紧,连忙改口:“是……是前朝旧例。”
“前朝旧例要是有用,哈密就不会断。”周兴把手里一支毛笔扔在图上,“你拿旧本子来糊弄我,是觉得我不懂,还是觉得西边的人都还活在前朝?”
那郎中额头一下就见汗了。
“下官不敢。”
周兴没再追著骂,抬手点在地图上。
“甘州、肃州、嘉峪关,三处设主兵站。不是驛站,不是换马棚。是主兵站。粮、草、煤、药、枪弹、修械工匠,全得齐。”
他又点了几处小点。
“沿途旧驛站全部改成军用补给点。能住多少人,放多少粮,有几口井,井水够几匹马喝,三日內全给我报上来。”
铁路司司丞顾怀这时接话:“周公,若是只靠旧驛站,根本扛不住这次远征。尤其煤炭和炮车备件,沿途都得另设中转库。”
周兴看向他:“你要多少地方?”
顾怀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標註图。
“下官昨夜算过,从瀋阳经天津转中原,再往西送,光主线转运就要设五个大库,河西段至少再加四个中库。若只走旧仓,卸装一次,损耗就会高一成。”
粮务司副使一听急了。
“顾司丞,九座仓?这哪是说建就建的。银子从哪出?木料、砖石、人夫,又从哪出?”
顾怀也不让,直接道:“你们粮务司若有本事把物资空手变到肃州,那我不建也行。”
“你——”
眼见两人要爭起来,周兴一拍案几。
“够了。”
这一声不大,但堂里立刻全闭嘴了。
周兴最烦这种扯皮。
“现在不是谁给谁使绊子的时候。粮务司管粮,铁路司管路,工部管建,谁都別想著把活推给旁人。”
他指著顾怀:“你说损耗高一成。那我问你,你这五大四中,多久能立起来?”
顾怀咬了咬牙:“若给足人手,主库一月,中库半月。”
“太慢。”周兴直接否了。
顾怀脸色一变:“周公,这已经是极限了。”
“极限是给太平年景说的,不是给打仗用的。”周兴伸出两根手指,“半个月。主库能用,不求齐整,先能装粮、存煤、修枪炮。”
工部营造局主事忍不住开口:“半个月不可能。河西那边土城墙都裂了,仓基都得重夯。”
周兴盯著他:“我什么时候让你修朝廷衙门了?”
那主事一愣。
“先用兵营式样。木架顶棚,夯土仓壁,里头铺石灰防潮。先能用,再慢慢补。你要给我修花墙还是修滴水檐?”
“下官不敢。”
周兴手指一点一点在图上划过去。
“听好。”
“甘州主兵站,先立粮库两座,煤库一座,修械棚一座,军医所一处。”
“肃州主兵站,规格再加一等。那里是前推总枢。得能接瞿通前军,也得能接后续重炮和牵引车。”
“嘉峪关以东,再加两处临时水草点。位置由军中参谋和工部现勘,不准闭门造车。”
几名军中参谋立刻记下。
周兴又看向军医局提举。
“药呢?”
军医局提举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鬍子花白,但说话利索。
“回周公,常药能备。止血散、金疮药、驱秽丸、清热汤材,都能先发。但河西路远,水土不同,若遇瘴病倒无妨,最怕是痢疾和伤口烂坏。下官请求隨军多带煎药医官和洗创器具。”
周兴点头:“给你人。你列单子,军需总署优先批。”
老头一听,像鬆了口气。
这时候,车马司的官员终於找著空隙,小心道:“周公,还有骆驼和大车。西路一旦进了河西,许多地方车轮难行,只能靠骆驼队。可本地驼帮……”
“本地驼帮怎么了?”周兴问。
车马司官员迟疑一下,还是说了:“他们坐地起价。听说朝廷要大用骆驼,已经有几家开始暗中囤驼,不肯签官契。”
周兴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但这笑意一点都不让人轻鬆。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人。”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军中参谋。
“肃州方向,帐面上的仓,有几成是真的?”
那参谋立刻起身:“按去年的覆核,甘州、肃州两地名册仓共二十三座,实仓约十二。其余多半空著,或被地方借作私库。”
“借作私库。”周兴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个笑话。
“那前明留下的卫所地呢?”
“军户逃散很多。还有些地被本地豪强侵吞,转租给佃户。”
周兴慢慢把袖口挽起来。
他的脾气不算爆,但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下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真要动刀了。
“好。很好。”
“西边仗还没打,已经有人先从自己家里往外掏国本。”
正堂里没人敢接话。
周兴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提笔就写。
笔锋极快,没有一点停顿。
一边写,他一边开口。
“军需总署第一號补充令。”
“甘州、肃州、嘉峪关沿线,所有前明旧仓、军仓、盐仓、驛仓,即日起登记封存。无论在谁名下,先封,再核。”
“凡拒不交册者,以侵夺军需论。”
“凡囤驼抬价者,官收一半,市买一半。敢抗命,按阻军法办。”
“凡旧卫所田地,立刻復勘。谁家帐不清,田先扣,人后查。”
写到这,周兴抬起头。
“这份令,今天就发。谁敢说没先例,你们就告诉他,这就是先例。”
兵部职方司郎中小心道:“周公,这样一来,西北地方怕是会起怨。”
“怨?”周兴看著他,语气平得嚇人,“哈密都快没了,你还跟我讲怨?”
“他们要是真知道怕外敌,就不会把国朝的仓库当自家菜窖。”
“我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干活。谁拿银子不办事,谁就是敌。”
这一番话说下来,堂內再没人敢打圆场。
这不是普通催办。
这是要把西北沿线重新捋一遍。
顾怀沉吟一下,试探著问:“周公,那银子真先发?”
“发。”周兴说得很乾脆,“不给钱,只靠刀,能压一时,压不住长路。西北这帮人你不先让他看见好处,他只会在你背后使绊子。”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但收了钱还耍花样,那就別怪我不留情。”
这句话说完,旁边缮写的吏员都下意识把腰挺直了。
周兴不是蓝玉, 蓝玉杀起来像雷。
周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到了这种大事上,他的狠是落在规矩里的。你以为他在讲帐,结果他记的是命。
议了快一个时辰,诸司官员才被放出去。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道差遣。
有人刚出门就开始骂苦,但骂归骂,脚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因为谁都知道,这种时候慢半步,真会掉脑袋。
正堂一空,周兴才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盆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皱眉。
门外传来快靴声。
一名传令兵奔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急件。
“报!天津转来的加急文书!”
周兴伸手接过, 火漆上是大执政府的私印。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短笺。
只有几行字, 是蓝玉亲笔。
字很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
周兴看完,手指下意识收紧。
旁边侍立的主事忍不住问:“周公,大执政怎么说?”
周兴把短笺递过去。
那主事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白了。
上面就一句核心命令:“兵站若误,主官立斩。”
没有缓衝, 没有解释, 没有第二句。
主事喉头滚了滚,小声道:“这……这是给西北那边的?”
“给所有人的。”周兴把短笺收回,重新压在案上,“也包括我。”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很平。
但也正因为太平,旁边的人才更觉得心里发凉。
周兴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来人。”
“在!”
“把方才那份补充令誊三份。军需总署、兵部、情报司各存一份。原件立刻八百里发甘州、肃州、嘉峪关。”
“再传我钧令,明日之前,河西沿线所有地方文武主官,必须回报实仓、实地、实人、实驼四项。少一项,我先拿回报的人问罪。”
“是!”
几个吏员和传令兵立刻分头出去。
周兴站在图前,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蓝玉那句“主官立斩”不是嚇唬人。
从当年辽东起兵开始,到后面打朱元璋、打朱棣、平江南、压南京、定草原,再到现在西征。蓝玉从来只认结果。
谁办成了,封赏不吝。
谁误了军机,不管你资格多老,照杀不误。
周兴跟了蓝玉这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刚才话说得狠,不是做样子。
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刀口上。
正堂外,天已经全亮了。
院子里来来回回的人更多,脚步杂乱,喊声一阵高一阵低。
有军需总署的小吏抱著册子往外跑,也有军马司的人拉著车要去东城仓场点粮。更有几匹快马直接在门口套鞍,准备启程西去。
周兴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然后他对身边的主事道:“备车,我要去银库。”
主事一愣:“周公,您亲自去?”
“不亲自去,谁敢给我一日之內拨出这么多现银?”
主事不敢多问,赶忙应下。
周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
“去请蒋瓛的人来一趟。”
主事心头一跳。
周兴头也不回地说道:“西北那边既然帐面上有仓,实际上多半空著,那就说明有人在搬国库的砖。光发令不够,得让他们知道,后面跟著的是刀。”
“属下明白。”
说完,主事匆匆退下。
周兴站在总署门前,望著院外一匹匹衝出去的快马,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这局,不是瞿通一个人在前头打。
瀋阳、天津、甘州、肃州、嘉峪关,全都已经被绑上了这辆往西开的战车。
谁都別想脱身。
而那封盖著大执政府火漆的急递文书,也在这一刻被装进了牛皮信筒,掛上了最快的一匹驛马。
马夫翻身上鞍,狠狠一抽鞭子。
战马嘶鸣一声,衝出总署长街,直奔西门而去。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那道急令,也朝著肃州方向,飞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