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万公里。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在这里，月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广寒宫，而是刚刚擦肩而过的路標。
“崑崙”號的尾焰，还在真空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陆哲站在舰桥的后视窗前。
他没有看前方的星辰大海。
而是死死盯著身后。
那里，有一颗蓝色的弹珠。
它悬浮在无尽的黑色绒布上，散发著柔和、脆弱，却又令人心碎的光晕。
那是地球。
是七十亿人的故乡。
也是此刻，所有方舟乘客眼中的——
绝响。
“变小了。”
沈逸站在陆哲身后，声音有些发涩。
“以前总觉得地球很大，大到走不完。”
“现在看来。”
“它也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灰尘。”
陆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指尖微白。
“別看了。”
“再看，就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强行切断了自己的视线。
“通知全舰队。”
“关闭后视舷窗。”
“我们要去的方向，是前面。”
……
方舟內部，居住区。
这里没有舰桥那么冷静。
这里，正处於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边缘。
“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c区的走廊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疯狂地撞击著气密门。
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我家的狗还在地球上！我没带它！”
“它会饿死的！”
“求求你们，开门啊！”
男人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指甲在金属门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周围，没有人嘲笑他。
更多的人，只是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绝望”的味道。
这是一种病。
心理学家称之为——“离地综合徵”。
当人类彻底切断了与母星的联繫，那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失重感，足以压垮最坚强的神经。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男人的哭嚎。
苏晚晴站在他面前。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眼神却无比凌厉。
“哭什么！”
“想回去？”
“回去就是死！”
苏晚晴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的狗，你的房子，你的回忆。”
“都已经没了！”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带著它们的份，活下去！”
男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爆发出惊人气场的女人。
慢慢地。
他滑坐在地上，捂著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苏晚晴鬆开手。
她转过身，看向走廊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人群。
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难受。”
“我也难受。”
“但我们没有退路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分给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这里虽然是铁皮壳子。”
“但只要我们要在一起。”
“这里就是家。”
……
如果说心理上的崩溃是软刀子割肉。
那么生理上的危机，就是直接架在脖子上的钢刀。
“警报！f区空气循环系统故障！”
“二氧化碳浓度超標！”
“氧气含量下降至18%！”
工程部內，红灯狂闪。
刘宇飞满头大汗，手里抓著扳手，正对著一台冒烟的空气洗涤塔咆哮。
“怎么回事？！”
“这可是最新的设备！怎么刚出门就趴窝了？！”
“总工……滤芯堵了！”
一名工程师灰头土脸地从管道里爬出来，手里举著一块黑乎乎的滤网。
“不是灰尘。”
“是……烟焦油，还有各种有机挥发物。”
“大家都在抽菸，都在焦虑。”
“这超出了系统的净化负荷！”
刘宇飞看著那块滤网，气得想砸人。
他一把抢过扳手，亲自钻进了管道。
“都特么给我听好了！”
“这里不是地球！”
“没有大气层给你们免费擦屁股！”
“每一口空气，每一滴水，都是要靠能量换来的！”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省著点喘气！”
经过三个小时的抢修。
循环系统的嗡鸣声终於恢復了正常。
刘宇飞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著並不算清新的空气。
他看著头顶的金属天花板。
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离开地球。
意味著人类失去了母亲的庇护。
从此以后。
每一次呼吸，都是要有代价的。
……
“崑崙”號，天文观测台。
这里是全舰视野最好的地方。
巨大的穹顶下，只有七岁的陆星辰一个人。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
也没有玩玩具。
他正趴在一台高倍率的天文望远镜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爸爸。”
陆星辰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陆哲进来了。
“怎么了？”
陆哲走到儿子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在看地球吗？”
“不。”
陆星辰摇了摇头。
他伸出小手，指著星图中那个最耀眼、也最熟悉的光源。
太阳。
“我在看它。”
小傢伙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恐惧。
“它变了。”
“变了？”陆哲眉头微皱。
“嗯。”
陆星辰把眼睛贴在目镜上，声音有些发颤。
“它以前是金色的，暖暖的。”
“但是现在……”
“它在发烧。”
“它的脸……红了。”
陆哲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凑到辅助屏幕前，调出了太阳的实时光谱分析图。
原本平稳的波形线，此刻正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躁动。
光谱红移。
核心温度异常升高。
虽然肉眼看去，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
但在数据的视野里。
它就像是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內部的氦元素正在发生剧烈的聚变反应。
“氦闪前兆……”
陆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这么快？”
“按照之前的计算，至少还有一百年的缓衝期！”
“它生气了。”
陆星辰转过头，看著陆哲。
那双大眼睛里，倒映著红色的恆星光芒。
“因为我们炸了水星。”
“把它吵醒了。”
“它要……发脾气了。”
陆哲直起身。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
原来。
这就是代价。
人类为了生存，引爆了水星，击退了强敌。
但也亲手按下了太阳系的自毁按钮。
这一百年的缓衝期，被压缩了。
如果不走。
现在，就是死期。
“我们……”
陆哲看著那颗正在逐渐变红的恆星。
嘴角勾起一抹庆幸的苦笑。
“走对了。”
他一把抱起儿子。
转身大步走向舰桥。
步伐急促，带著一丝决绝。
“沈逸！”
陆哲按住通讯器，声音如雷。
“別省燃料了！”
“所有方舟，解除巡航模式！”
“引擎全功率输出！”
“我们要加速！”
“用最快的速度！”
“脱离太阳系引力井！”
“跑！”
“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