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蓝星的风，带著一股特有的甜腥味。
那是海洋和新植被混合的气息。
这里不再是地球，但这里比地球更像天堂。
巨大的生態穹顶已经撤去。经过十年的环境改造，这颗原本荒凉的岩质行星，如今已是鬱鬱葱葱。
悬浮车在数百米高的巨树森林间穿梭，没有噪音，只有划破空气的轻啸。
……
蓝星联合科学院。
“这组数据是谁算的？重算！”
“脑子被驴踢了吗？曲率泡的稳定性是这么设计的？”
院长办公室里，刘宇飞把一份全息图纸摔得啪啪响。
他老了。
头髮彻底掉光了，成了一个鋥亮的光头。鼻樑上的眼镜片更厚了，脾气也更暴躁了。
但他的胸口，掛著一枚象徵人类最高智慧的“星火勋章”。
那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
联邦行政中心。
沈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签署一份关於“第二星系开发”的文件。
他胖了。
当年的那个精瘦的商业精英，如今有了点小肚子。
“执政官，阿米尔將军的通讯。”秘书轻声提醒。
“接。”
屏幕亮起。
阿米尔穿著一身笔挺的白色元帅服，背景是一艘崭新的“泰坦”级母舰。
“老沈，今年的军费预算怎么还没批？”
阿米尔也没了当年的匪气，多了一份沉稳的威严。
“催什么催！”
沈逸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地骂道。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你那几千艘破船，每年的维护费都够我喝一壶的！”
两人隔著屏幕互损了几句。
最后，却都默契地停了下来。
看向了窗外。
那个方向，是大海。
“今天是个好日子。”沈逸忽然说。
“是啊。”阿米尔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十年了。”
“走吧。”
“去看看他。”
……
海边。
这里有一座白色的疗养院。
它建在悬崖之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没有守卫，没有警戒线。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少年，骑著单车，沿著海岸公路飞驰而来。
他长得很高，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陆哲，但多了一份阳光和朝气。
陆星辰。
十七岁。
星火学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毕业生，新一代曲率引擎的总设计师。
“吱——”
单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陆星辰跳下来，甚至没走正门，直接翻过了那道矮矮的围墙。
院子里。
阳光正好。
一张藤编的躺椅上，躺著一个男人。
他身上盖著一条薄薄的毛毯。
头髮全白了。
不是那种苍老的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机后的枯白。
他的脸色有些病態的透明，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陆哲。
那个曾经单手捏碎机甲、一拳轰开因果律锁的战神。
如今。
连拿起水杯，手都会微微发抖。
系统带走了他所有的力量，也带走了他的健康。
现在的他。
只是一个普通的、虚弱的中年人。
“爸！”
陆星辰跑过去，蹲在躺椅旁。
“小点声。”
陆哲睁开眼，虽然浑浊，但依然温和。
“你妈在厨房呢，別吵著她。”
“嘿嘿。”
陆星辰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模型。
“爸，你看，这是我设计的『神舟二號』。”
“这次我优化了摺叠算法，速度能提升30%！”
陆哲接过模型。
手有些抖。
但他看得很认真，甚至还戴上了老花镜。
“嗯……不错。”
“这里，还有这里，结构强度要加强。”
“別光顾著快，安全第一。”
“知道了！”陆星辰用力点头。
……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阵香风袭来。
苏晚晴端著一个果盘走了出来。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
十年过去，她依然美丽，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细的鱼尾纹。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与优雅。
“妈。”陆星辰喊了一声，顺手偷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这孩子，洗手去。”
苏晚晴嗔怪地拍了一下儿子的手，然后把果盘放在小桌上。
她坐在陆哲身边。
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熟练地削了起来。
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了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轻声问，眼神里满是宠溺。
“挺好。”
陆哲握住她的手，掌心虽然冰凉，但心里是热的。
“晒晒太阳，听听海浪。”
“比在那个铁罐子里强多了。”
苏晚晴笑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插著，递到陆哲嘴边。
“张嘴。”
陆哲乖乖张嘴吃下。
“甜吗？”
“甜。”
就在这时。
院子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老陆！老陆！”
胖子沈逸那標誌性的大嗓门，隔著老远就传了进来。
“赶紧的！把你藏的好酒拿出来！”
大门被推开。
沈逸、刘宇飞、阿米尔……
还有林婉，带著已经十一岁的赵念。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他们没穿制服，也没带隨从。
手里提著烧鸡、花生米、还有几瓶陈年的茅台。
就像是一群周末来串门的老邻居。
“怎么才来？”
陆哲想要坐起来，却被苏晚晴按住了。
“躺著吧你，別逞强。”
“哎哟，我的大执政官，你这肚子又大了啊。”
陆哲看著沈逸，调侃道。
“没办法，应酬多。”
沈逸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肚皮，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还是这儿舒服。”
刘宇飞摸了摸光头，感嘆道：
“在那破学院里，天天对著一帮小兔崽子，头都大了。”
“阿米尔，你那舰队最近没惹事吧？”
“没，閒得慌。”
阿米尔把军帽一扔，拿起一个苹果就啃。
“我想著，过阵子申请退役算了。”
“来这儿给你当个保安，咋样？”
眾人哄堂大笑。
没有人提当年的战爭。
也没有人提那些牺牲和苦难。
大家围坐在陆哲身边。
聊著孩子的成绩，聊著最近的物价，聊著哪家的红烧肉最好吃。
陆哲静静地听著。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著看著每一个人。
看著沈逸在那吹牛，看著刘宇飞跟阿米尔抬槓。
看著苏晚晴在一旁给大家倒茶。
这一幕。
真好。
……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暉洒满了海面，波光粼粼。
大家都喝得有点微醺。
陆星辰突然跑到陆哲面前，小脸通红，眼神里闪烁著光芒。
“爸。”
“嗯？”
“我想……我想报名参加下一批的探索舰队。”
陆星辰指著天边那颗刚刚升起的亮星。
“我想去那里看看。”
“我想去……银河系的中心。”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说话，只是看向陆哲。
陆哲看著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
看著那张年轻、充满朝气、写满了野心的脸庞。
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阻拦。
“去吧。”
陆哲伸出枯瘦的手，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领。
“雏鹰长大了，总要飞的。”
“但是记住了。”
“不管飞多远。”
“累了，就回家。”
“嗯！”
陆星辰重重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夜幕降临。
老友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又恢復了寧静。
陆哲躺在椅子上，身上盖著毯子。
苏晚晴坐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曾经。
这片星空是战场，是恐惧，是必须要征服的深渊。
而现在。
它只是风景。
“在想什么？”
苏晚晴轻声问道。
陆哲收回目光。
看著身边的爱人，看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的脑海里，闪过这跌宕起伏的一生。
系统的声音，神级的力量，万眾欢呼的荣耀。
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东西。
此刻想来。
竟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唯有手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我在想……”
陆哲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透著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曾经拥有过系统。”
“拥有过比肩神明的力量。”
“甚至拥有过整个世界。”
“那时候，我觉得那就是巔峰，那就是奢华。”
他转过头。
看著苏晚晴那双依旧清澈的眸子。
“但现在我发现。”
“最奢侈的。”
“並不是那些。”
苏晚晴笑了。
她拿起一块削好的苹果，递到陆哲嘴边。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甜吗？”
陆哲张嘴，咬了一口。
清脆。
甘甜。
汁水在口腔里四溢。
他咽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
看著这漫天繁星，看著这滚烫的人间。
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嗯。”
“甜。”
“这……”
“就是我要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