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翻涌的法则便渐渐平息，逆乱的秩序也缓缓恢復。
片刻之后，一切归於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祖……他怎么了？
……
此刻，道域深处，那座古朴的道观之中。
一道身影，端坐於蒲团之上。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觉得一片朦朧，仿佛被无尽的迷雾笼罩。
那迷雾並非刻意形成，而是法则的自然显化。
好似他自身，便是法则的一部分，只是端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巍峨浩瀚之感。
他，便是清微道宗的元婴真君——清虚上人·太叔逸尘。
此刻，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一片深邃混沌，其中隱约可见无数景象流转。
他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隨即只见太叔逸尘抬起手，五指轻轻收拢。
掌心之中，浮现出一道虚幻的身影——正是云宸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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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那身影已经支离破碎，隨时可能消散。
见此一幕，他先是沉默片刻，才喃喃自语。
“死了么……有意思。”
话语平静，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但其周身那紊乱翻涌的法则，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他，很生气，非常生气！
自从证道元婴真君，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了。
但此刻，那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要將这片道域再次点燃。
云宸子死了！
这可是他为了自己，暗中培养了数百年的“人材”啊！
眼看就要即將瓜熟蒂落，结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陨落了，这叫他如何不怒！
然而愤怒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元婴真君看似超脱世俗，高高在上，但他们的处境，並没有外人想像中那么风光无限。
到了元婴这个境界，已经不再局限於吞吐灵气修炼，而是需要参悟天地法则，將自身道行与法则深度融合。
但这本身，就是在与天道爭夺权柄，是在掠夺天地本源。
所以，元婴真君会格外受到天道的“关照”。
不仅仅是实力被压制，更可怕的是被“卡脖子”！
由於天道拒绝再提供法则扶持，所以元婴真君每出手一次，消耗的其实都是自身本源。
想要弥补回来，就得想方设法从天道那里再次掠夺，但其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平日里，元婴真君极少出手。
不是不想，而是不划算。
毕竟每一次出手，都是对自身道途的损耗。
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內域洞天，便是这么应运而生的。
其实在上古年间，玄灵域本无內外域之分。
只是因为元婴真君们需要一片属於自己的“自留地”，一片能够隔绝天道干涉的小世界，於是他们联合起来，以大神通开闢了內域洞天。
在这片小世界里，他们可以可以有活动，虽不至於彻底摆脱天道的束缚，但受到的压制便会削减许多。
但如此一来，就如同作茧自缚，他们亲自为自身打造出了一片监牢，將自己牢牢困在其中，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毕竟，这只是治標不治本，根本问题並未解决。
他们参悟法则依旧艰难，修为提升依旧缓慢。
於是，不知从何时起，有人琢磨出了一条歪门邪道。
那就是借鸡生蛋。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培养一位新的元婴真君，待其成熟之后，再吞噬其法则，以此来增补自身修为。
这法子听起来残忍，但在元婴真君眼中，却是一条可行之路。
当然，这里面有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法则之间会有衝突，並非隨便吞噬就能炼化的，需要相同相性的法则才行。
所以，挑选的元婴仙苗，其凝炼的法则道种，就必须是与他们相契合的法则。
而清虚子，自身便是以阴阳法则突破的元婴真君。
所以懂得都懂，云宸子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清虚子预定的“人材”
毕竟纵观整个玄灵域外域，能触摸到阴阳法则门槛的，就云宸子这么一个独苗苗。
你以为这是他天资横溢？
错，这只是有人想要这个结果而已。
云宸子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他还有价值。
不然，真以为阴阳法则这种至高法则，是谁都能参悟的？
真要是让这种人安心发育，成长起来，对那些元婴真君而言，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可云宸子偏偏活得好好的。
其原因，就是因为他是被预定的“人材”。
清虚子需要他茁壮成长，需要他一步步走到更高处，直至突破元婴。
所以这些年来，清虚子放任云宸子在外域闯荡，甚至暗中给予一些便利。
便是为了时机成熟，收穫果实。
然而如今，这颗即將成熟的仙苗，被人提前扼杀了。
至於清虚子为何不把云宸子留在身边培养？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那样做，云宸子就废了。
毕竟温室里的花朵，终究长不成参天大树。
只有让云宸子自己去闯，自己去参悟，才能走出属於自己的道。
清虚子只是负责云宸子即將行將踏错之际，將其引导回来，走向自己给他规划的道路就可以了。
当然，將其放在外域散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预防其他元婴真君的覬覦。
毕竟，內域洞天之间，彼此虽然都是被困的难兄难弟，但也都在互相提防。
若是有元婴真君不乐意看到清虚子提升修为，必然会出手扼杀云宸子。
而放在外域，那些元婴真君在出手之前，就需要斟酌一番，此次出手损耗自身本源，到底值不值得。
更不要说，这是极其犯忌讳的事。
既然今日你能对我的“仙苗”出手，那改日我自然也能对你的“心肝宝贝”出手。
恶性循环之下，真君之间便达成了某种默契。
一般情况下，绝不干涉外域之事。
所以清虚子也並没有太过担心云宸子的安危。
以对方的实力，在外域基本没有对手。
就算偶尔遇到危险，他在其身上留下的那道印记，也足以护他周全。
只要不是云宸子自己作死，他就绝对不会死。
可偏偏现在，出了意外！
玄灵秘境突然降世，打乱了清虚子的一切计划。
那秘境乃是一片自成天地的小世界，与外界隔绝，法则独立。
他根本无法穿透那层世界屏障干涉內部事宜。
只能眼睁睁看著云宸子被人炼化。
这种无力感，让清虚子心中憋闷至极。
但愤怒之余，他心中也有些惊讶。
据那道印记破碎前传回来的信息，动手之人，乃是一位金丹圆满。
一位金丹圆满，居然能胜过云宸子不说，还能硬扛他这记“印记”而不崩毁？
虽然这记印记只是他隨手而为，或许连他本身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
但对於金丹修士而言，这就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可就是这样，对方最后却活了下来，这確实有些太让人意外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
在元婴真君眼中，金丹圆满再强，也终究是螻蚁。
只是这只螻蚁，稍微有些特別罢了。
自己早已记住了对方气机，除非对方一辈子待在外域，但凡来了內域，那对方必死无疑。
不过清虚子更多的注意力却不是在这只螻蚁身上，此人最多只是一枚棋子，真正导致云宸子陨落的，另有其人。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道宫的穹顶，望向无尽虚空。
“天道……”
他喃喃自语。
“这里面，恐怕有你的手笔吧？”
云宸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玄灵秘境开启后不久就死了。
清虚子可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必然又是那天道搞出来的人劫之祸！
而且这次天道抓住的时机极为巧妙，提前引动玄灵秘境降世，诱使云辰子进入其中。
这样一来，不仅隔绝了因果，也断了清虚子出手相救的可能。
“呵呵，你这么做，可有想过后果吗！”
想到了什么的清虚子冷笑出声。
果然，天道就是一个混沌迷濛的蠢货，一切只以自身利益出发，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做对祂而言，到底有没有隱患。
玄灵秘境，那是正经地方吗？
这就不得不提上古年间的那段往事。
那时候，玄灵秘境还不叫玄灵秘境，而是被称为——修罗魔域！
那是修罗一族的族地。
修罗一族，上古年间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他们天生近道，修炼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別人需要苦修数百年才能领悟的法则，他们可能几年就能入门。
其修炼速度也是快得惊人，寿命更是远比人族悠长。
但修罗一族，天生残忍嗜杀。
他们视眾生为螻蚁，视万灵为草芥。
在他们眼中，人族不过是两脚羊，是食物，是隨时可以宰杀的牲畜。
人族在那段岁月里，过得如同地狱。
但面对修罗一族的强势，人族毫无反抗之力。
因为修罗族里有化神道尊。
化神，那是超越元婴的存在。
元婴真君参悟法则，是借用天地之力，但化神道尊则本身就是法则，是自成天地！
那种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的差距都大，根本无法衡量。
然而，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盛极而衰是天理。
修罗族的化神道尊想要飞升仙界，於是不知道怎么了，就盯上了天道。
这一下彻底激怒天道，於是在某一天，天道终是降下了业力量劫。
这场量劫席捲了整片玄灵域，其针对的对象就是修罗一族。
当然，修罗一族的化神道尊自然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家族人捲入量劫之祸之中。
於是亲自出手镇压量劫，但这也因此被天道绊住了手脚。
而人族，乃至其他被修罗族压迫残害的种族中的数十位元婴真君，他们抓住机会，趁著化神道尊无力顾及他人之时，联合在一起，十分果断抓住机会，联手杀入了修罗魔域中。
那一战，打得天倾地覆，日月无光。
无数大能陨落，无数法则破碎。
甚至修罗道域其中一块大陆，都在这场大战中彻底崩毁，导致地脉破损，灵气消散，成了一片绝灵之地。
最终，那数十名元婴真君付出惨重的代价，將修罗一族的元婴真君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最后更是配合天道，以自我献祭为代价，將整片修罗族地化为封印之地，將修罗族的化神道尊镇封於此。
但这一战，也耗尽了各大种族的底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修仙界都萎靡不振，虽谈不上末法时代，但也是元气大伤。
加上道统破灭，传承遗落，天地间法则混乱，导致修士之间出现断层。
別说元婴真君，就连金丹真人也是极难出现。
但也就在这个过程之中，天道却在这率先恢復了元气。
或许是为了杜绝修罗族这种“客大欺店”的事重蹈覆辙，天道开始限制元婴真君的数量，化神修士更是被彻底禁止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元婴修士修炼时，会受到层层阻碍。
因为天道，不允许再出现那么牛逼的人。
但正所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再强，终究不是智慧生灵，祂所有一切出发点都是以自身利益为准则，谁干扰天地运行规则，祂就针对谁。
但也正是如此，祂才无法做到干涉一切事情。
所以玄灵秘境，便成了是“遁去的其一”。
而这其实也是那位修罗族化神道尊与天道博弈后的结果。
天道虽然获得了最终胜利，但也无法完全乾涉秘境的降世。
於是每隔千年，秘境便会现世一次，为修士带来各种各样的机缘。
但这並不是修罗族那位化神有多么好心，想要普及眾生。
究其原因，就是每一次开启秘境，修士从中获取的机缘，实际上都是在耗费秘境中的封印之力。
毕竟万物皆有能量守恆。
秘境之中的產物，也不是凭空生成，消耗的是秘境本身的本源。
只要给足漫长的时间，秘境的本源终有一天会被耗尽。
而到那时，也便是那位化神道尊破封而出之日。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
哪怕清虚子身为元婴真君，知道的也並不详细。
上古距今已有百万年，而一位元婴真君的寿元，不过万载。
太多的秘密，早已被埋藏在歷史尘埃之中。
只有上古先贤留下的零星文献，还在诉说著那段血与火的歷史。
但经过代代相传，有些歷史已经变味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所以很多东西，都只能靠猜测。
况且清虚子也並不关心那些。
就算这件事是真的，那又如何？
如今的天道只知一味打压修士，但偏偏又没有人能够制衡祂。
他们这些元婴真君苦天道久矣，若那位化神道尊真的破封而出，说不定还是他们向上一步的机会。
不然就只是死循环。
费劲巴拉的培养可食用“元婴真君”，不仅费力还耗时。
拼接一点一滴的积累，自己何年何月才能突破修为啊。
而且就算突破，那也化神无望，待寿元耗尽，依旧会还道於天。
所以哪怕古史中记载的是真的，清虚子也只会拍手叫好。
並且鼓励修士进去掠夺，早日还玄灵与朗朗乾坤。
现在的天，太黑了！
“唉，罢了，罢了……”
清虚子嘆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云宸子死了，他的计划落空了。
数百年的等待，付诸东流。
这笔帐，他记下了。
但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