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去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树宫,而是在森林深处的藏书中翻查了大半天。
作为一个活了近千年的森林树精,她手中存著一批极古老的记录,那些记录可以追溯到迷雾森林还未完全成形的时候,里面记载著许多关於精灵血脉和半精灵血脉的信息。她特意回去查了一下资料,把那些泛黄的叶片书卷从头翻到尾,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
几人齐齐向森林女王行礼。珈蓝是第一个抬头的,他的目光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上,停了一拍,才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多时的问题:“女王还记得在下?”
森林女王悬在空中,翠绿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那双深邃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波动。她低头看著珈蓝,目光不重,像一根细细的树枝在湖面上划出一道水痕。
“虽然当年你只是一个初级法师,但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珈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他当年才刚刚从魔法学院毕业不久,在军部述职,出来歷练不过一年左右,身上怎么会有什么让森林女王记住的奇怪气息?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和森林女王见面的那段时间之前,他去过什么特別的地方吗?做过什么特別的事情吗?
记忆回溯了一段,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那之前,他去过的唯一一个和別处不同的地方,就是那处精灵遗蹟。
当时他和卡特琳娜他们被一名高级风系法师追杀,慌不择路地逃入了那处遗蹟,他在遗蹟深处阴差阳错地获得了小绿瓶。
难道这森林女王是察觉到了他去过那处遗蹟?难道她知道小绿瓶的存在?
珈蓝的心头猛地一震,小绿瓶是他身上最有价值、最逆天的宝物,他之所以能有今天,大半的功劳都要落在那个小小的翠绿色瓶子上。
如果让一个白银魔导士级別的存在知道他身上有此等宝物,后果不堪设想。
珈蓝心中巨震,但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他经歷了太多生死一线的时刻,早就练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但右手的手指已经悄悄抚上了那条一直藏在衣襟里,从未用过、但始终贴身佩戴的古朴项炼。他的指尖触到项炼表面那微凉的金属片,稍微安定了一些。
出人意料的是,森林女王没有在气息的问题上多停留。
她只是大有深意地看了珈蓝一眼,像是在暗示“我知道你去过什么地方”,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就把目光移开了。她的目光越过珈蓝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
莫提正从珈蓝的胳膊后面露出半张脸,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悬在半空中的森林女王,既警惕又好奇。
“这半精灵和你是什么关係?”
珈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莫提。“他是朋友的弟弟,”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跟著我一路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森林女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只是走个过场確认一下。
她的目光在莫提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那双尖耳朵到那张圆脸,从他那身灰扑扑的法袍到他那根看起来像树枝的法杖。
她的眼中掠过一种珈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很淡,像冬日池塘表面一层薄薄的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我看他主修的是木系法术。”森林女王的声音轻了一些,“天赋不错,底子也乾净……”
珈蓝隱隱感觉到她话里有话。
“我可以收他为学生。”森林女王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认真收过学生。这孩子跟我有缘,我愿意教他。”
卡尔文和雷蒙德听得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了一眼,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森林女王竟然要收那小半精灵为学生?她不是人类,是由树精修炼成人形的,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白银级魔导士。整个龙盛帝国都数不出几个的那种。
在迷雾森林这一带,她就是无冕之王,就连帝都那边的魔导士对她也要礼让三分。能拜入她的门下,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直接越过那些中级、高级的普通法师之路,一步踏入了一条通往顶层的捷径。
多少人想尽办法、费尽心机都不能让她多看一眼,而她今天竟然主动提出要收一个半精灵小孩做学生?
他们以为珈蓝和那小半精灵一定会同意,一定会欣喜若狂,感恩戴德。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位白银魔导士递过来的橄欖枝,都不可能拒绝。
但出人意料的是,珈蓝的眉头竟然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莫提。莫提的双手攥著他的法袍后摆,两只小手捏得紧紧的,小脸绷著,浅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警惕。
那眼神让珈蓝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了低语密林的日子,莫提以前的老师阿苏曼,为了衝击魔导士,精心策划了一场献祭,要把莫提当作祭品。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教他、培养他的老师,到头来只是想从他的血脉中榨取价值。
后来在冥瘟位面,那个强行把莫提收为奴僕的吸血鬼,竟然捨得花一颗冥魂石把莫提带进冥魂山,为了不和他解除契约,甚至不惜和两名同阶大战一场。
珈蓝那时候以为那吸血鬼只是为了面子才不愿解除契约的,现在想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一个修炼到高级巔峰的吸血鬼,不会为了区区的面子让自己陷入危险之地。它那么在意莫提,一定有別的理由。
现在,这森林女王更是主动要收莫提为学生。莫提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让这些实力不凡、来歷不凡的存在如此青睞?
珈蓝看了一眼莫提充满警惕的小脸,那只攥著他法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弯下腰,伸手揉了揉莫提浅金色的短髮,低声说了一句:“不怕,有我呢。”然后他直起身,抬头看向森林女王,声音平静而篤定。
“感谢女王的好意,但这孩子已经有过一位老师了,虽然那位老师已经不在了,但我不打算让他轻易再拜別人为师。”
卡尔文和雷蒙德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不打算?他竟然说不打算?这可是魔导士啊,多少人费尽心机都不能让她多看一眼,这两个人倒好,一个拒绝得乾脆利落,一个躲在后面连头都不肯抬。
森林女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周身的气息明显地沉了一沉。空气中那股温和的草木气息变得凝重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
“哦?一个才刚刚晋级大师的小傢伙,竟然敢直接拒绝我?”
她的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精神压力便从她的身上涌了出来,像一座无形的山,朝著珈蓝的方向狠狠压来。
那股压力的覆盖范围不算广,只笼罩了珈蓝周围几米,没有波及雷蒙德和卡尔文,但那股压力本身的厚重程度却令人心惊,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地底翻了个身,连带著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珈蓝一把將莫提送出去几十米,双眼四芒星光芒暴涨,精神核心中四个角的光芒几乎在同时亮起,白蓝色的冰光和银色的空间纹路同时浮现,交织成一片灿烂的光晕,与迎面压来的那股沉重绿意正面相撞。
两股精神力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没有声音,但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从碰撞点炸开,向四周扩散,横扫过整个山谷。
波纹所过之处,雪地上堆了不知多少年的积雪瞬间化作飞扬的白雾,地面的碎石和落叶被震得向四面八方飞散,周围的针叶树齐刷刷地弯下了腰,有些碗口粗的枝干当场开裂。
珈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白。那股精神压力落在他身上,像一层一层的厚重棉被压下来,每一层都在增加重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空间壁膜在承受巨大压力,但那种压力没有让他退却,反而让他的精神力在那股压力之下本能地反扑,变得更加凝聚、更加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精神力。他在晋级之前就能催动堪比大法师的精神力,如今本身已经是大法师,精神力的质和量又上了一个台阶,再加上斗篷上那圈精神增幅法阵的加持,他的精神力在这一瞬间被推到了堪比后期大法师的层次。
那股白蓝色的精神力从他身体中涌出,迎向森林女王的绿色压力,不再被压得后退,而是开始主动寻找对方压力的节点,试图將那层厚重的压迫从下方托起来。
周围的冰晶、树木、巨石在两人的精神对轰下纷纷碎裂。
树皮被那股无形的压力碾成了粉末,飘散在空气中。附近的几块半人高的岩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然后缓缓裂开,碎成几块,地上的积雪被震得化成了水,又被高压碾成了雾气,白色的水汽在两者之间翻滚蒸腾。
被波及卡尔文和雷蒙德各自施展手段自保。
卡尔文在自己身前撑起了一道火系护盾,暗红色的光芒勉强挡住了从他方向涌来的精神力余波,但他的法袍还是被那股压力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了半步。
雷蒙德没有施法能力,只能调动体內的斗气在身周形成一道气墙,两脚死死扎在原地,腰背弓著,脸上青筋暴起,咬著牙扛住了那股无形的衝击。
仅仅精神对轰就有如此威势,让卡尔文两人面色大变。一个刚刚晋级大法师不到一天的新人,竟然能在精神力上和成名多年的魔导士正面抗衡,虽然明显处於下风,但这种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珈蓝能硬扛森林女王的精神威压,虽然处於下风但也让二人敬佩不已。森林女王也大感意外,她原本只想用一点压力让珈蓝服软,没想到珈蓝的精神力竟然如此强韧,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隱隱有撑住她压力的趋势。
她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天才,但一个新晋大法师就有这种层次精神力的,確实不多。
她没有停手,那半精灵对她来说十分重要,她不会因为这点意外就轻易罢手。她的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缓缓抬起来,掌心中开始凝聚出一团翠绿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但蕴含著一种极其浓烈的生命气息,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生命力在蠢蠢欲动。以她的层次,一旦真正出手施法,珈蓝没有任何可能在正面抗衡的余地。
珈蓝心头一跳。他知道不能在有所保留了,对方动真格的了,他不能指望刚刚晋级的精神力还能再撑一轮。
他的右手伸入衣襟內,从衣襟下面掏出一条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旧项炼。那条项炼的链子是普通的银链,上面掛著一枚椭圆形的金属小盒,盒面刻著一圈细密的文字。他用拇指在盒面按了一下,盒盖弹开,一股极其古老而凝重的气息从里面渗透出来。
他的魔力疯狂涌入其中。
老格林將项炼送他时就叮嘱过他,催动此条项炼需要大量的魔力。当时珈蓝才刚入高级,摧动这项炼需要自身八九成的魔力,几乎用完之后就没有余力再做其他事了。
但他现在已经是大法师,魔力储备可不是初入高级时可比,即便这样,项炼也一瞬间抽掉了他三四成的魔力,那种抽走的速度极快,让他感到一阵阵空虚。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荆棘王冠浮现在珈蓝头顶上。
那王冠不大,只有普通帽子大小,通体暗绿,带著一种隱约的木纹,上面还残留著细小的树叶和汁液的痕跡,像刚从一棵古树上折下来的。
它悬在珈蓝头顶,缓缓地散发出一种清淡而绵长的薄薄绿光,將珈蓝整个身体包裹住,周围数十米內的空气都开始静止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