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映照著狰狞蛤蟆头颅倒影的巨大水镜,悬浮於河面之上.
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一面照妖神鉴,將百年谎言与神圣偽装撕裂得鲜血淋漓。
河滩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与心臟狂跳的闷响。
空中的“龙影”似乎也僵住了,金色竖瞳中赤焰般的凶光剧烈跳动。
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水镜中的倒影,又猛地转向下方那青袍飘然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依旧静静站著,神色淡远,仿佛刚才那逆转认知、化水为镜的惊世之举,不过拂去袖上微尘。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暴怒与一丝被彻底看穿、暴露本相的羞恼恐慌!
“嗷——!!!”
不再是威严的龙吟,而是一声夹杂著尖锐嘶鸣的、充满兽性狂怒的怪吼,从“龙影”口中迸发!
声浪震得水镜表面都泛起剧烈涟漪。
七彩蜃气疯狂翻滚,试图重新凝聚、修补那被水镜“映照”得摇摇欲坠的幻象龙形。
然而,叶清风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注视著空中那因暴怒而扭曲的“龙影”,以及那面悬照其丑的水镜。
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嘆息,又似是终结。
“散。”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不高,却带著某种言出法隨的奇异韵律。
隨著这“散”字出口,那面巨大的、凝聚了信力与道韵的水镜,应声而碎!
並非崩裂成漫天水花,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抹去结构。
瞬间化作亿万颗细密晶莹、闪烁著淡金微光的水珠。
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带著净化气息的太阳雨,朝著空中那“龙影”的头部位置,轻柔却又迅疾地飘洒而去!
光雨纷纷,落在“龙影”头顶的七彩蜃气与“龙角”、“龙鳞”虚影之上。
“嗤嗤嗤嗤——!”
比之前水箭汽化更加密集、更加清晰的声响爆发!
那层维繫幻象的蜃气,在这光雨冲刷下。
如同曝晒於正午烈日下的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威武的龙角率先扭曲、消失,露出下方粗糙丑陋的皮质。
华美的鳞甲纹路片片剥落,化为墨绿色、湿漉漉的厚皮。
庞大的龙形轮廓急剧缩水、变形……
不过眨眼功夫,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注视下。
那神圣威严的“河中龙王”,已然彻底褪去所有偽装。
显露出其真实、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本来面目——
一头体型庞大如屋舍、皮肤呈污浊墨绿色、布满令人作呕的肉疙瘩和寄生水草、腹部鼓胀如丘、四肢粗短覆蹼、巨口獠牙交错、一双暗红色蛙眼凶光毕露的丑陋蛤蟆精!
它蹲踞在半空残余的稀薄水汽上,浑身湿漉漉地滴著粘液。
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腥臊刺鼻的妖邪气息。
再无半分神性,唯有赤裸裸的暴虐与狰狞!
“妖……真是妖怪!”
“好丑!好噁心!”
“我们拜了百年的……竟是这东西?!”
村民中爆发出巨大的譁然,恐惧並未完全消散。
但更多了一种被欺骗百年的巨大荒谬、愤怒与噁心感。
“咕呱——!!!”
现出原形的蛤蟆精发出震耳欲聋的真正咆哮,暗红的蛙眼死死锁定叶清风,恨意滔天!
它虽惊於对方能破它幻象,但凶性已被彻底激发。
妖力澎湃,便要催动最擅长的水系妖法,將这个可恶的人类连同岸边那些螻蚁一同撕碎!
它心念急转,妖力涌向下方河水,试图掀起滔天巨浪,或凝聚更强大的水矛冰锥。
然而——
河水只是微微荡漾,泛起几圈无力的涟漪,並未如它以往那般如臂使指地狂暴而起。
仿佛有一股无形而坚韧的力量,暂时隔绝了它对这片水域的掌控。
蛤蟆精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不信邪地再次鼓盪妖丹,全力催动。
河水依旧平静,甚至……更加沉重了几分,对它妖力的回应充满了滯涩与排斥。
控水受阻,蛤蟆精凶性更炽,巨口猛然张开,喉部鼓胀。
一股腥臭扑鼻的、闪烁著幽绿惨光的毒液如同高压水箭般,朝著叶清风激射而去!
毒液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显然剧毒无比。
叶清风眉头微蹙,似是对这污秽之物有些厌恶。
他这次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施法动作,只是抬起左手,对著那射来的毒液箭矢,凌空虚虚一引。
他身前数尺外的河面,一道清澈的水流应声而起,恰到好处地横亘在毒液路径之前。
“噗!”
毒液箭矢射入那道水流之中,幽绿惨光与清澈河水激烈衝突,发出沉闷声响。
河水瞬间被染黑、污浊,並迅速蒸发、减少。
但那道水流竟似源源不断,不断从河中补充,死死抵住毒液的侵蚀推进。
最终,在消耗了数倍於毒液体积的河水后。
那股剧毒被彻底稀释、中和,化为一股带著焦臭的黑烟散去。
残余的少许污水落入河中,也被流动的活水迅速带走、净化。
两度受挫,蛤蟆精终於意识到眼前这道士的诡异与难缠。
暗红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
便想藉助对水性最后的熟悉,潜入深水,暂避锋芒,再图后计。
“想走?”叶清风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已然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河滩边缘,青袍下摆几乎触及水面。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对著面前浑浊湍急的河水,做了一个缓缓向两侧分开的手势。
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芒。
但隨著他这个简单而清晰的动作,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以叶清风所站的位置为中线,前方宽约十数丈的河面。
那奔流不息的河水,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顶天立地的巨神之手,从中缓缓向两侧分开!
水流壁垒分明,露出下方潮湿的、布满卵石和水草的河床,以及一些沉船朽木的残骸!
阳光透过分开的水幕,洒在裸露的河床上,映照出光怪陆离的波纹。
分水断流!
传说中的大神通,竟在此刻,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呈现於凡人眼前!
蛤蟆精下潜的身形戛然而止,它惊骇地发现自己身下的河水正在急速“退去”。
將它那庞大的、湿漉漉的躯体,彻底暴露在了乾燥的河床与两侧高耸的、不断流动的水墙之间!
它失去了最大依仗,如同被剥去甲壳的巨蚌,笨拙而惊恐地在碎石上扭动。
暗红蛙眼死死盯著岸边那个如同神明般分开江河的青袍身影,终於流露出了深切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