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温言早慕书香誉,巧识药名寓意宽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梁朝九皇子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蒋家前院那棵槐树的叶子上还掛著露珠。
    蒋应德已经起了。 他坐在前院石凳上,手边搁著一壶粗陶茶,茶是凉的,没人烧水。
    昨夜安顿家小忙到亥时,连日的奔波让所有人都累的够呛。
    二十三口人挤在六间厢房里,勉强够住。 孩子们倒是睡得香,大人翻来覆去的多。
    蒋应德没怎么睡。 不是认床。
    是心里装的事太多,翻不过去。
    他端起那壶凉茶喝了一口,茶叶不好,涩得厉害,但他没皱眉。
    在卞州的最后半年,蒋家连茶叶都是省著喝的,一撮茶泡三天,到第三天就是白水。
    眼下这茶虽涩,好歹是新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蒋裕还没起来。
    蒋瀚文倒是天没亮就醒了,被蒋应德又撵回去睡了。
    前院大门响了三下。
    声音不重,节奏匀称。
    蒋应德没有动。
    跟他一道北上的老僕刘伯已经从耳房那头小跑过来,一边繫著腰带一边朝门口走。
    刘伯拉开门閂,探出半个身子。
    门外站著一个人。
    青色长衫,乾乾净净。
    头髮束得利落,没戴冠,只用一根素色布带繫著。
    面相清俊,下巴没有蓄鬚,看年纪在而立之年上下,眉目之间透著一股温润劲儿,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娃娃。
    一男一女,都是十二岁左右的年纪。
    男孩个头稍高些,圆脸,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女孩瘦一些,五官秀气,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直,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比男孩稳当不少。
    那人朝刘伯拱了拱手,面上带著笑意。 “叨扰了。”
    “在下受王爷之令,前来为蒋老先生看诊。”
    刘伯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路。
    “先生快请进,快请进!”
    他將三人让进前院,转身便朝正堂方向跑。
    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妥,放慢脚步,但声音压不住。
    “家主!家主!有医师过来,说是给老太爷看病!”
    蒋应德已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茶壶,双手拢了拢袖口,快步走出正堂的门廊。
    目光落在院中那三人身上。
    那青衫男子正站在照壁前,背著手打量院中的陈设。
    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男孩的脑袋左右晃,女孩则安安静静地站著。
    蒋应德走到近前,拱手开口。
    “敢问阁下是?”
    那人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他朝蒋应德行了一礼。
    “在下温清和。”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蒋应德面上,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
    “昔年游歷之时,便听闻蒋先生的风评。”
    “ 卞州三代治学,门生遍布十三县府,温某心中仰慕已久。”
    “今日得见,足以了却心中未曾谋面的遗憾。”
    蒋应德听得出来,这人不是在说场面话。
    他躬身还了一礼。
    “温先生客气了。”
    温清和笑了笑,没有在这上头多停留。
    他侧过身,伸手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两个娃娃同时抖了一下,显然是被拍习惯了。
    “还不见过蒋先生。”
    男孩先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弯腰行礼。
    动作有模有样,就是腰弯得太猛了些,差点一头栽下去。
    “晚辈杜仲,见过蒋先生。”
    女孩跟著上前。
    她的礼行得比男孩稳当,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双手叠在身前,姿態端正。
    “晚辈连翘,见过蒋先生。”
    蒋应德目光柔了下来。 他俯身將两个孩子一一扶起,手掌落在他们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叫什么名字,方才没听清,再说一遍。”
    他明明听清了。
    男孩挺了挺胸脯。
    “杜仲。”
    女孩声音清脆。
    “连翘。”
    蒋应德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扬了扬。
    “杜仲、连翘。”
    他將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到温清和脸上。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草木皆有灵德,二子以良药为名,不唯济世之用,更寓温良方正之意。”
    他顿了一下。
    “可见温先生费了心思。”
    杜仲歪著脑袋,嘴巴张了张,一脸茫然。
    他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连翘,连翘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动。
    其实连翘自己也没全听明白。
    她只是比杜仲更知道什么时候该站著別动。
    温清和笑出了声。
    “能得蒋先生这般夸奖,小子三生有幸。”
    他说完这句,话锋一转。
    “不过閒话还是日后再说。”
    “能否带我先去看看蒋老太爷?”
    蒋应德收了笑意,神色沉了几分。
    “跟我来吧。”
    他转身朝二进院走去。
    温清和跟在他身侧,两个孩子缀在后头。
    穿过二进院的月亮门,拐进东边第二间厢房。
    门是虚掩的。
    蒋应德伸手推开,侧身让温清和先进。
    屋內光线暗。
    窗欞上糊的白纸挡住了大半晨光,只有靠窗那一片地面上铺著一层淡淡的亮。
    靠里的墙边放著一张大床。
    大床躺著一个老人。
    骨瘦如柴。
    蒋应德的父亲蒋老太爷缩在一床旧棉被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乾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乾裂,呼吸浅而短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一股子陈旧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弥散在狭小的厢房里。
    温清和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
    下一瞬,他快步走过去。
    走到床边,单膝半跪,左手翻过老人露在被外的手腕,三指轻轻搭上去。
    指腹贴住脉搏。
    温清和的呼吸放缓了,眼皮微垂,全副心神沉到指尖。
    蒋应德站在榻边,沉默了几息,轻声开口。
    “家父臥榻已有些时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前一阵前往关北,路上顛簸,病情又加重了不少。”
    温清和没有回话。
    他的三根手指在老人腕上缓缓移动,每一处停留片刻,指腹微微施力又鬆开。
    蒋应德看著他的动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 比如在卞州请过几位郎中,比如每一位来看过之后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 寿数无多。
    这四个字他听了不止一次。
    蒋应德自个儿闭上嘴,没有再开口。
    他不想打搅温清和诊脉,也不想再重复那些话。
    说了也没用。
    他转身,慢慢走到厢房门口。
    杜仲和连翘还站在门外,两个人都探著脑袋往里看,但没有进来。
    男孩踮著脚,女孩只是微微侧头。
    蒋应德看著他们,面上紧绷的神色鬆了松。
    他朝院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声开口。
    “外头坐坐?”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连翘先点了头,拉著杜仲退出门口。
    杜仲被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