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透过文渊阁的琉璃窗洒在于谦那张安详的脸上。
思汗静静地坐在轮椅旁握著那只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他送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知己也是最得意的学生。
从土木堡城下的初出茅庐到北京保卫战的力挽狂狂澜再到这二十年波澜壮阔的新政改革。
于谦这一生都在为他那个“清白世界”的理想而燃烧自己。
现在他看到了。
然后他走了。
走得没有遗憾走得心满意足。
“走好啊廷益。”
思汗缓缓站起身替于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还带著体温的蟒袍声音沙哑。
“剩下的路就让他们自己去走吧。”
于谦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启明皇帝朱见济亲自扶灵輟朝三日举国哀悼。
但在这场国葬之后另一场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再次为之震动的“地震”却在悄无声息中拉开了序幕。
最高国务会议。
这是思汗一手创立的、凌驾於內阁和六部之上的大明最高决策机构。
往常这里討论的都是开疆拓土、国家预算之类的“大事”。
可今天会议的气氛却压抑得有些过分。
思汗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然。
他看著面前这群由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帝国栋樑。
有已经成为新任首辅、沉稳干练的徐光启。
有执掌著无敌舰队、杀伐果断的海军提督邓世昌。
当然还有坐在他身边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孺慕与不安的年轻皇帝朱见济。
“人都到齐了。”
思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交接。”
“交接？”
徐光启愣了一下“老师交接什么？您不是刚从新周大陆回来吗？难道又要去欧罗巴？”
“不去了。”
思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老夫累了。”
“这一百多年又是打仗又是搞钱又是教学生又是带孩子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摞盖著红印的辞呈像是一堆没用的废纸一样隨手扔在了桌子上。
那“啪”的一声轻响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是”
朱见济颤抖著手拿起最上面那份辞呈。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
【臣思汗恳请辞去帝师、太傅之职。】
“老师！您这是做什么？！”
朱见济急了一把抓住思汗的胳膊眼圈瞬间就红了“您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
思汗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问『格物是什么』的小屁孩了。你现在是大明的皇帝是这艘巨轮的掌舵人。你该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断了。”
他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臣思汗恳请辞去科学院名誉院长之职。”
“臣思汗恳请辞去最高国务会议总顾问之职。”
帝师太傅首辅国公他將自己这一百多年来所担任的、所拥有的一切职务一切权力都写在了这几张薄薄的纸上。
然后，毫不留恋地统统扔掉。
“老师！不可啊！”
徐光启也急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您要是走了这大明怎么办？这新政才刚刚走上正轨，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著您拿主意！您要是走了这天就塌了啊！”
“塌不了。”
思汗看著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的眾臣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从脚边捧起了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精心装订好的文稿。
那文稿很厚也很重。
那是他这一生心血的结晶。
封面上是他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
【思汗录】。
那里面没有之乎者也也没有微言大义。
有的只是最冰冷的数据最严谨的逻辑和最残酷的现实。
从《国家论》到《资本论》，再到《战爭论》。
从“如何建立现代文官体系”到“如何运用金融槓桿调控市场”再到“未来五十年大明全球战略规划”
他將自己脑子里所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经验和远见都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这里面。
“我要教你们的都写在这里面了。”
思汗將那本厚厚的《思汗录》郑重地交到了朱见济和徐光-启的手里。
“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翻翻它。”
“它会告诉你们该怎么走。”
朱见济抱著那本还带著老师体温的书，哭得像个孩子：“老师……我不要书,我就要您”
“糊涂！”
思汗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指著朱见济声音严厉。
“我问你我教你的第一堂课是什么？”
朱见济一愣抽泣著答道：“是钱袋子和枪桿子”
“那第二堂课呢？”
“是权力制衡是法治”
“那你告诉我！”
思汗猛地一拍桌子那股子久违的霸气瞬间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是靠某一个『神』来支撑的吗！”
“是靠某一个『圣君』的出现来维持的吗！”
“不是！”
思汗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盪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靠的是制度！是法律！是一个哪怕坐在龙椅上的是头猪，国家也能照常运转的，强大而稳定的体系！”
“我今天辞去这一切不是要拋弃你们也不是要撂挑子不干。”
他环视著眾人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於“传道者”般的光芒。
“我是在给你们上这最后一课。”
“我是在告诉你们也是在告诉全天下人”
“这个国家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神』了。”
“它需要的是一套能够自我修正、自我完善、自我强大的制度！”
思汗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外面的阳光洒进来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也照亮了那满头的白髮。
“老师……”
朱见济和百官们含著泪想要追上去挽留。
思汗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他看著外面那片广阔的天地看著那些正在茁壮成长的未来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洒脱的笑容。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个还在洪武朝看著这一切的朱元-璋说。
“一个健康的国家不需要神也不需要救世主。”
“它只需要制度。”
思汗迈步，走进了那片灿烂的阳光里。
只留给身后那群恋恋不捨的帝国栋樑们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和一句足以载入史册的最后的忠告：
“从今天起。”
“请忘了思汗。”
“相信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