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新的棋局开始了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鱼池里的锦鲤吃完了食,散开了,各自游到池子的四个角落去了。水面重新平静下来,落叶浮在水上一动不动。
    郑老终於伸出手,拿起了那叠纸。
    他没有翻开。只是捏著那叠纸的一角,用大拇指摩挲著纸面。a4纸的手感粗糙,80克的普通复印纸,不是什么好纸。
    “正国。”
    “在。”
    “你跪下来我也不会帮你打裴小军。”
    这句话劈头盖脑砸下来。
    钟正国的脸色变了。
    他本来確实打算——如果郑老不鬆口,就给他跪下。这是他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好的最后一招。苦肉计。
    但郑老先把这条路堵死了。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看不出你的心思?”郑老的声音忽然大了一截,中气还是有的,震得院子里那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老橘猫抬了一下头。“你说的那些用人上的问题,是真的。裴小军的做法確实不合规矩。但你钟正国是为了规矩来的吗?”
    钟正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是为了你钟家在汉东的那几条线来的。你在汉东发展银行的人被清了,你二公子参股的矿被收了,你慌了。你不是忧国忧民,你是护犊子。”
    钟正国的脸红了。不是害臊的红,是被人一枪打中要害之后,血涌上来的红。
    他没有否认。
    否认没用。郑老的眼睛,89岁了,白內障了,看人还是那个看法——不看你说什么,看你为什么来。
    “郑老说得对。”钟正国没有跪。他坐在石凳上,腰弯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著。“我確实有私心。钟家的事,我不能不管。但——”
    他抬起头。
    “郑老,我的私心和公理不矛盾。裴小军用人的方式,今天在汉东搞,明天推广到全国。组织部门的权威往哪搁?干部考核的流程往哪搁?党管干部这四个字往哪搁?”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全国多少个省,多少个干部系统,多少人是按照您定下的那套路子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裴小军要是把这套路子废了,那些人怎么办?那些人的后面站著的那些老同志,怎么办?”
    这番话不算高明。逻辑也不算严密。
    但它打中了一个点。
    郑老沉默了。
    他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终於翻开了第一页。老花眼镜掛在中山装的胸兜里,他没拿出来戴。他把纸举高了一些,眯著眼看。
    第一页就是那张47人的人事变动表。
    他看了两分钟。一行一行看的。
    看完了,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秦朔那个“省经济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组织架构图——古泰的人从汉东內部搞出来的,上面標註了每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来源和任用方式。12个核心岗位,9个是裴小军从外部带来的,只有3个是汉东本地的干部。
    郑老翻完了8页纸。
    他把纸叠好,放在石凳上。手帕又拿出来了,这次不是擦手,是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白內障的刺激。
    院子里又静了很久。
    东厢房的门缝里,那个粉色护士服的年轻人又露了一下头,看了看时间,又缩回去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钟正国的心跳加速了。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让声音发抖。
    “我不敢让您做什么。我只想请您——见几个人。”
    “谁?”
    “古泰。还有汉东那边的几位同志。”
    “见了说什么?”
    “听他们匯报汉东的实际情况。您老听完,如果觉得有道理,给他们指一条路。如果觉得没道理,就当喝了一回茶。”
    “我不喝茶了。”
    “白开水也行。”
    郑老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上下打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让钟正国想起1983年他第一次站在郑老面前的感觉。那时候郑老50多岁,正当壮年,一双眼扫过来,三个参谋里有两个膝盖发软。
    现在那双眼已经浑浊了。但威压还在。
    “条件。”郑老竖起一根手指。右手食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
    “您说。”
    “第一,不留任何记录。没有纸,没有笔,没有手机。谁要是带了录音设备,我当场赶人。”
    “明白。”
    “第二,我只听,只看。出主意可以,但我不打电话,不写条子,不找任何人说任何话。这是底线。谁要是想借我的名字去唬人,从今往后別再进这个院子。”
    “明白。”
    “第三——”
    郑老的手放下了。他的目光越过钟正国的肩头,看向院门的方向。碎石路延伸出去,消失在松树林里。
    “你告诉古泰,还有你那些汉东的人。裴小军这个人,我看过他的材料。”
    钟正国一愣。
    “什么材料?”
    郑老没答。他用手撑著石凳的边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吃力,膝关节响了两声,他的嘴角抿了一下——是疼的。
    钟正国赶紧伸手去扶。
    郑老没让他扶。自己站稳了。中山装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间,风一吹,贴在瘦骨嶙峋的腿上,能看出腿骨的形状。
    “我只说一句。”
    郑老站在那里,矮了钟正国大半个头。但钟正国的感觉是——他在仰视。
    “这个人不好对付。你们要是以为请了我出来,就能翻盘,趁早死了这条心。”
    钟正国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
    郑老转过身,面朝著鱼池。锦鲤又游回来了,聚在他脚下的池边,张著嘴,等食。
    “规矩是规矩。他再能干,也不能一个人把规矩全改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弯下腰,从石凳旁边的一个搪瓷碗里又捏了一撮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丟。
    钟正国站在原地。他的左手在裤缝处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院子里只剩下鱼食落水的声音。“噗”,“噗”,“噗”。一粒一粒的。
    “茶会的时间,你定。”郑老头也不回,扔下了这句话。“让刘桂兰安排就行。地点不能在这里,找个乾净的地方。”
    钟正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又鞠了一躬。
    这一次,郑老没看到。
    钟正国退出了院子。脚步比来时轻,但速度快了不少。走到碎石路上的时候,他的手伸进裤兜里,攥住了车钥匙。钥匙上掛著一个金属扣,是钟家二公子从国外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一个微型指南针。他的拇指按在指南针的玻璃面上,压得很紧。
    开车出干休所大门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郑老答应了。
    老头子嘴上说得厉害——“不好对付”、“別想翻盘”、“我只听不说”——但他答应见人了。答应见人就够了。
    89岁的郑维邦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一帮从汉东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失势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信號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已经准备彻底倒向裴小军的人,至少会犹豫一下。
    犹豫就够了。
    钟正国把车开上盘山路。方向盘握得很紧,10点10分的姿势,教科书標准。
    下了山,手机信號恢復了。他在路边停了车,拿出那部隨身带的普通手机——不是书房里那部红色的加密机,是日常用的华为mate30。
    通讯录翻到“古”字开头的位置。
    他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钟。”古泰的声音里有一种压著的急切。
    “门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3秒。
    然后古泰说了两个字:“好。”
    没有追问细节。不需要。“门开了”3个字包含了所有信息。
    “你那边联繫沙瑞金的事,抓紧办。”钟正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是在自己车里,但习惯使然。“还有侯亮平——管好他,別让他节外生枝。进京的事,我来安排路线和时间。”
    “侯亮平那边……不太好办。”古泰的语气犹豫了一下。“他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些不著调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要单独行动。说他在汉东还有一条没暴露的线索,是关於凤凰计划资金炼的——”
    “叫他闭嘴。”
    钟正国的声音骤然变硬。
    “这个人上次已经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了。你告诉他,郑老的规矩是——谁自作主张,谁就出局。没有第二次机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来处理。”古泰说。
    掛了电话。
    钟正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手机滑了一下,碰到了安全带的卡扣,停住了。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郑老最后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规矩是规矩。他再能干,也不能一个人把规矩全改了。”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郑老真的认同他的判断,觉得裴小军在用人上逾矩了?
    还是郑老只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好让他別在院子里赖著不走?
    钟正国分不清。
    和郑老打了40年的交道,他从来没有完全读懂过这个人。年轻时候读不懂,是因为经验不够。现在读不懂,是因为郑老太老了——一个活了89年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里叠著多少层意思,多少年的算计,多少已经模糊了的恩怨和立场,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
    茶会会开。
    郑老会出现。
    剩下的事——能不能从这张裴小军编织的铁幕上撕出一道口子——就看他们自己了。
    钟正国发动了车子。奥迪的发动机转了两圈才点著——天冷,机油有点稠。
    车子驶上了返程的公路。
    后视镜里,干休所门口那道绿色的铁柵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松树林的暗影里。
    前方的路很长。盘山公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
    钟正国打开了暖风。出风口吹出的热气带著一股塑料味——滤芯该换了。他没在意。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时间表了。
    古泰进京,走哪条线?
    沙瑞金的人从汉东出来,用什么身份?
    侯亮平——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怎么控制?
    茶会的地点选在哪里?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上一次的教训太深刻了。裴小军那边的耳目有多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
    暖风渐渐把车內的温度升了上去。钟正国的手不抖了。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12点钟的位置,右手放在挡把上,拇指有节奏地敲著挡把的皮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郑老的3个条件。
    不留记录。不打电话不写条子。谁借名字唬人就永远別来。
    这3个条件,表面上是保护郑老自己。但钟正国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郑老在给自己留退路。
    如果事情成了——他什么都没做,功劳是后辈们的。
    如果事情砸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跟他没有任何关係。
    89岁的人了,还是滴水不漏。
    钟正国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80。盘山路的限速是60,但这条路上没有测速摄像头。他赶时间。
    古泰在等他的消息。
    沙瑞金在汉东等著。
    侯亮平——那个定时炸弹——也在某个角落等著。
    而千里之外的汉东,裴小军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
    这场棋局,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