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声没有响。
周毅推门的手很稳,也很轻。
他带著李立跨过门槛,回身將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直到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两人才同时靠在门板上,堪堪垮了下来。
店里灯光暖黄。
灶台那边,能听到微弱的燉煮声。
“老板。”
周毅站直了身子,声音带著长时间紧绷后的乾涩。
“来两碗热的,越辣越好。”
顾渊正站在水池边洗手,闻声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周毅的黑框眼镜上蒙著一层水雾,外套的肩膀处有些发皱。
李立背著画板,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
只是找了张远离门口的桌子坐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试图用木桌的实感来稳住发抖的身体。
这是一种成长。
在这个逐渐崩坏的时代里,普通人学会了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消化恐惧,然后继续活下去。
顾渊擦乾手,视线下移。
最后停在了周毅的右脚鞋尖上。
那里,有一点暗红色的水渍。
水渍並没有乾涸,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侵蚀著鞋面的皮革。
一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阴冷规则,正顺著那点水渍,试图向周毅的身上攀爬。
“小苏。”
顾渊收回目光,走向后厨。
“去切点熟牛肉,再拿点麵筋和海带丝。”
苏文应了一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开始备料。
他看出了两位熟客的状態不对。
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李哥,今天一言不发,低头盯著桌面的纹理。
周哥则是不停地搓著手,试图找回体温。
顾渊起锅。
一勺浓郁的牛骨高汤倒入锅中。
汤滚,下入切好的麵筋、海带丝和千张。
接著,顾渊抓起一把胡椒粉,没有吝嗇,直接撒入汤中。
“做胡辣汤,胡椒是底子,也是骨头。”
顾渊的声音在后厨里响起,平稳,清晰。
“这东西性热,味辛。”
“专拔渗出来的阴寒。”
苏文將切好的熟牛肉丁递过去,顾渊顺手倒入锅內。
最后,用洗去淀粉筋性的麵筋水勾芡。
锅里的汤汁迅速变得粘稠,顏色也变成了诱人的胡褐色。
沸腾的泡泡在表面破裂,將辛辣的香气,直直地推向大堂。
“端过去。”
顾渊盛出两碗,在上面淋了一圈陈醋,又滴了几滴香油。
苏文端著托盘,稳步走到桌前。
“两位,胡辣汤,趁热。”
周毅没有客气,拿起勺子就往嘴里送。
第一口下去。
胡椒的辛辣像是一把裹著烈火的刷子,顺著喉咙一路刷到了胃底。
“咳…”
李立被辣得咳嗽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没有停,反而吃得更快了。
直衝脑门的燥热感,强行將他们体內的寒意逼了出来。
一碗汤见底,两人皆是大汗淋漓。
李立放下勺子,从隨身的画板上扯下一张纸,拿出一根铅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凭藉著记忆,在纸上快速地勾勒著。
一盏昏黄的路灯。
一个穿著雨衣的背影。
一把滴著暗红色水珠的黑伞。
线条生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透著一种窒息的死寂。
“我们刚才,从这东西旁边走过来的。”
周毅看著那幅速写,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
“没有任何预警。”
“就是站在那里,滴水。”
“路过的一个外卖员,只是车把扫到了它的影子,就直接化成了一滩红水。”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柜檯边的顾渊。
“老板,那东西…很诡异。”
周毅推了推眼镜,给出自己的判断。
“它就像是一个…被隨便安放在路边的路障。”
“碰到了,就死,没碰到,它也不管你。”
顾渊看著李立画的那张纸,目光深邃。
没有因果,没有执念。
只有最纯粹的触发规则。
这和陈瞎子遇到的那个背对著人的老宅鬼物,如出一辙。
“结帐吧。”
顾渊没有评价那幅画,也没有去解释那个黑伞的来歷。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啊...好...”
周毅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老板跳跃的思维。
但他还是本能地点点头,从贴身的皮夹里抽出几张现金,放在桌面上。
“一百二。”
顾渊收起纸幣,找了零钱,递了回去。
就在周毅伸手接过零钱的那一瞬间。
“滋——”
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周毅的鞋尖上响起。
那点一直在缓慢侵蚀鞋面的暗红色水渍,在交易完成的剎那,仿佛失去了某种存在的支撑。
就像是一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水珠。
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吃饱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顾渊转身,背对著两人摆了摆手。
顺手將那几张沾著外面冷意的纸幣,扔进了抽屉的铁盒里。
“这几天夜里,少走夜路。”
“呼...”
周毅和李立直到此刻才觉得脚尖一轻,似乎有什么致命的危险刚刚擦身而过。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对著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慵懒的背影,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那您…早点休息。”
门被推开,又关上。
两人融入了夜色中,但步伐却比来时要稳健得多。
......
【小剧场:算盘】
忘忧堂的问诊桌上,有一把裂了缝的老红木算盘。
这把算盘,张景春拨了整整四十年。
算盘是张景春年轻时,一位倒卖药材的商贾送的。
那年江城闹了场瘟疫,草药价格翻了三倍。
商贾坐在药铺里,把玩著算盘珠子,指著一包上好的陈皮对年轻的张景春说:“张小大夫,这世道,人命比草贱,药比金子贵。”
“你这算盘得打得精一点,穷人的病看不完,富人的命才值钱。”
张景春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碾著手里的药材。
半个时辰后,一个乡下汉子背著高烧的女儿衝进药铺。
小女孩烧得满脸紫红,进气多出气少。
汉子跪在地上磕头,掏出的却只有一把带著泥土的铜板。
那商贾冷笑一声,正准备看这年轻大夫怎么赶人。
却见张景春毫不犹豫地转身,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汉子。
“张大夫,他那点钱,连这药的渣子都买不起!你这算盘是怎么打的?”
商贾皱眉质问。
张景春拿起桌上崭新的红木算盘,当著商贾的面,用力一掰。
“咔噠”一声,算盘边缘裂开了一道缝。
“我的算盘坏了,算不清这人命的轻重了。”
张景春头也没回,只是转身一边给女孩施针,一边冷冷道:“您这金贵的药,我张某人买不起,您请回吧。”
那把裂了缝的算盘,张景春没扔,一直放在手边。
他拨了一辈子,算不清金银的厚薄,却算清了这江城几十年的街坊人情,算清了一个医者的脊樑。
直到他燃尽生命的那一刻。
那把算盘才终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彻底碎裂在忘忧堂的青砖上。
散落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