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真正的祁知慕只有一个。
即便身受重伤,也要背著她活下去,拼尽一切的原人类。
可对於这个结论,黑塔只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魔法师祁知慕,只是她为逃避残酷现实而臆想出的幻影。
如果原人类祁知慕才是真实的,是否意味著过去发生过的一切,远比她想像中……
联想到祁知慕此刻的处境,黑塔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流逝而过,祁知慕完成对防护服的初步改装。
那般古怪造型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愣住,但不难理解。
他竟在防护服后背,改造並拼接了第二套更小的。
“…这……”
难道,他想用这套防护服,带她徒步穿梭忆质迷雾的无人区吗?
来不及深思,祁知慕又开始为防护服加装外骨骼,並卸下飞船部分武装系统,转移到防护服上。
看到这里,黑塔不由自主呆住。
一个被她遗忘的惊人事实,迅速復甦……
无人区之所以是无人区,是因为人类无法生存。
只有非人类属,设定独特的虚质生命才能穿梭其中。
无法生存的最直接原因,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额外注释:无氧!
黑塔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记忆中,魔法师祁知慕也曾带她穿过一片无氧区域。
毁掉孕育繁育令使的世界,抹除亚空间乃至带来一切的忆质迷雾,將那个世界囊括的区域变回真空宇宙。
难道这段经歷对应的正是……
回忆起真相,黑塔紧握双拳。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忘掉许多关键记忆,直到重新经歷与见证才想起来?
童话故事里少年魔法师,拥有取走他人记忆的能力。
假设魔法师祁知慕从未真实存在过,这代表,取走自身记忆的人不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自己又为何遗忘?
黑塔抱著满腹困惑期间,祁知慕完成了攻击与防身方面的改装,接著扩充纯氧储备量,前往供氧循环装置处充满。
最后前往能源储存舱,將5%的能源储备转移,用於驱动外骨骼。
黑塔先前所想的確没错,明白他为什么要改装防护服。
等飞船无法航行后,祁知慕打算用最原始的方式,带她走完最后的路。
放置好完成改装的防护服,祁知慕走下飞船检查受损情况。
计算出不会加剧船体结构损耗的適合速度后,回到飞船再度启动引擎。
伤痕累累的飞船尾焰喷吐,扎进忆质迷雾深处的无人区。
如同黑塔推演的那样,飞船仅在无人区航过半途,能源储备便完全见底。
凭藉最后的惯性向前滑行一段距离,彻底停在一片荒芜中。
祁知慕迅速解开安全带,利落剥除自己与黑塔身上原本的防护服,將黑塔塞入改装后的內部。
由於只剩一条手臂,过程很是不便。
几分钟后,祁知慕启动防护服的氧气供应,开启飞船舱门。
灰色雾气瞬间涌入船舱。
他纵身跃下,动力缓衝装置发挥作用,安稳落地。
抬头看了眼再也无法启动的飞船后,祁知慕视线透过面罩,落在身后少女的安静睡顏上。
深深凝望几秒,隨后毅然踏上归途。
无人区內潜伏的虚质生命都不如繁育蜇虫难缠,却足以对如今的祁知慕造成诸多麻烦干扰。
战斗根本无法避免。
祁知慕凭藉加装的镭射炮等武器系统,持一柄长刃,在怪物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是故事里的魔法师,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每次战斗,都会剧烈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但不论怪物如何嘶吼扑咬,不论装甲战损几何,祁知慕始终护住背后,將所有致命攻击挡在自己正面。
每次结束战斗,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迈过怪物残骸,继续坚定朝湛蓝星方向前行。
漫长的杀戮与跋涉,模糊了时间界限,直到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祁知慕脚下的外骨骼彻底崩毁,身形一歪,重重栽倒在荒野的尘土中。
距离无人区出口不远。
真的不远了。
只是…他再也无法迈出下一步。
连续的超负荷作战,在防护服上留下无数狰狞的破损,每处都在见证他的坚持。
若非加装诸多攻击手段,他根本撑不到现在,更遑论背著一个人。
刚刚结束的那场伏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右腿断了。
剧烈的震盪震碎了內臟,伤势过多过重,大量失血会迅速抽乾他的生机。
疼。
真疼啊。
可比起这个,她还安然无恙。
祁知慕艰难抬过左臂,腕部维生数值闪烁。
【剩余氧气含量:29%.】
“咳咳咳……”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將面罩內侧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祁知慕颤著手摸向腰间的复合卡扣,逐步解除防护服的固定拼装。
缓慢坐起身,將黑塔小心翼翼地移到身前。
没想到,少女不知在什么时候甦醒了过来。
隔著被鲜血模糊的面罩,祁知慕看见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泪水不停涌出滑落脸颊,在面罩內侧积成小小的水洼。
黑塔嘴唇哆嗦翕动,在说著什么,在哭喊。
祁知慕想擦去她的眼泪,想告诉她別哭,想说他没事。
可手举到一半,却是重新垂落。
嘴角努力向上扯动,用尽全身力气掀起一丝弧度。
“你的防护服只有单向通讯功能,只能听到我说话。”
黑塔其实知道,一直都知道。
她醒得很早,早到祁知慕第一次踉蹌时就醒了。
一路上遭遇的难关,她全都看在眼里。
祁知慕受伤一次,她的心就会跟著猛烈抽搐一次。
他再受伤一次,心就再抽搐一次。
抽搐到最后,一颗心疼得麻木。
永远挡在她前面的男人,继失去一条臂膀后,如今又失去了一条腿。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土地,也染红她的视线。
黑塔想扑过去抱住他,可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持这么做,连爬起来都艰难。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祁知慕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机。
祁知慕终於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臂,隔著面罩,轻轻触碰少女头顶位置。
“…別、哭,快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