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头髮全白,辈分最高的族老,扶著桌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图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写著“王家祠堂”的方块。
他颤抖著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副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戴上。
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
想要去拿桌上的图纸,却又有些不敢碰。
李昂见状,主动將图纸拿起,双手捧著,递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凑得很近,要把脸贴在图纸上。
灯光下,他看得无比仔细,嘴唇翕动著,仿佛在默念著上面的每一个字。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位在王家村说一不二的老人。
他的態度,將决定一切。
许久,许久。
老人终於抬起了头。
他摘下老花镜,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他看向李昂,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后生仔……”
“你……你懂我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暖流,融化了屋子里所有坚冰。
它代表著王家村最核心、最顽固的堡垒,被攻破了。
不是被钱砸开的,不是被威胁嚇住的。
而是被最简单,也最奢侈的两个字——“懂得”,给融化了。
“扑通。”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
紧接著,压抑的抽泣声在屋子里此起彼伏。
这些天来,他们承受了太多的压力、误解和愤怒。
他们像一群好斗的刺蝟,竖起满身的尖刺,对抗著每一个外来者。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
原来有人能看穿他们坚硬外壳下,那颗柔软又彷徨的心。
村支书王长贵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愧疚,更有无尽的感慨。
他走到李昂面前,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对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李主任”,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九十度的躬,代表著王家村。
从这一刻起,从对抗者,变成了方案最坚定的拥护者。
……
第二天一早。
王家村的大喇叭,破天荒地没有播放农业新闻或者天气预报。
取而代之的,是村支书王长贵那带著浓重口音,却无比郑重的声音。
“各位村民,各位乡亲,我是王长贵。”
“现在,我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他拿著那份手绘的图纸,逐字逐句。
把李昂提出的《王家村宗族文化社区保留与发展方案》,向全村广播。
从復建祠堂,到老年活动中心,再到年轻人的就业和创业扶持……
整个王家村,彻底沸腾了!
家家户户的门都打开了,人们从屋里涌出来,聚在喇叭下,聚在巷子口。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真的假的?政府出钱给咱们重盖祠堂?”
“还有老年活动中心?以后下棋打牌有地方了?”
“我听到了!还有免费的技能培训!我正愁没活干呢!”
“安置房还能选市区的?天吶,俺家娃儿找对象不愁了!”
原本那种剑拔弩张、家家户户都准备对抗到底的火药味,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奔走相告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热切期盼。
拆迁协议的签约仪式,就定在一周后。
地点,就设在王家祠堂前的广场上。
这个消息,也传回了区拆迁办。
办公室里,那群老油条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什么?签约仪式?下周?”
刘建业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那小子疯了吧?他以为他是谁?王家村那帮人能听他的?”
织毛衣的王桂花撇了撇嘴。
“我看啊,就是年轻人好面子,搞个形式主义,到时候一个人不来,看他怎么收场!”
“没错,咱们就等著看好戏!”
然而,他们没等来好戏,却等来了一纸通知。
区府办直接下文,要求拆迁办全体工作人员。
在签约仪式当天,必须全员到场,“维持现场秩序,確保签约顺利进行”。
“还要我们去维持秩序?这不是让我们去挨揍吗?”
“就是啊!王家村那帮人发起疯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我可不去,谁爱去谁去!”
抱怨归抱怨,命令还是得执行。
签约那天,刘建业他们磨磨蹭蹭地来到王家村。
一个个心不甘情不愿,脸上写满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甚至有两个人,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工地上的黄色安全帽。
偷偷塞在包里,准备情况不对就立刻戴上保命。
可当他们走进祠堂广场时。
眼前的画面,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没有想像中的衝突。
没有预料中的吵闹。
更没有铺天盖地的谩骂。
广场上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
村民们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排著几条整整齐齐的长队,像是在领过年的福利。
队伍的最前方,搭著几张简易的桌子。
李昂就坐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前。
每一个村民走上前,他都会主动站起来,伸出双手和对方握手。
“王大爷,您腿脚不便还亲自来,辛苦了。”
“张家嫂子,恭喜啊,以后孩子上市区上学就方便了。”
“小虎,好好干,创业贷款的事情我帮你盯著!”
他能准確地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能说出一两句贴心的家常话。
而村民们的回应,是同样热情地紧紧握住他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
“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们全家都感谢您!”
原计划最少需要三个月,预计会爆发无数次流血衝突的“天下第一难”项目。
就在这样和谐友好,甚至堪称喜庆的气氛中,飞速进行著。
一天!
仅仅一天!
签约率,就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八!
刘建业和那群老油条们,像一群木雕的泥塑,傻傻地站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们手里的保温杯忘了喝,嘴里的香菸忘了抽。
他们看著眼前这“史无前例”的和谐场面。
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工作经验,连同整个世界观,都被彻底顛覆了。
他们从业半辈子,见过的拆迁,要么是靠钱砸,要么是靠人压。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这哪里是拆迁?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签约仪式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
村支书王长贵和几位族老,抬著一面巨大的锦旗。
和一把用红布包裹著的长条物件,走到了李昂面前。
“李主任!”
王长贵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是我们王家村全体村民的一点心意!”
红布揭开。
锦旗上,是八个烫金大字:“一心为民,情系百姓”。
而另一件,是一把撑开后足有半人高的油纸大伞,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全村人的名字。
“万民伞!”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幕,被隨行的区电视台记者,用镜头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將是当晚江州区新闻的绝对头条。
看著被兴奋的村民们簇拥在中间,如同英雄一般的李昂。
刘建业身旁一个老资格的科员,喃喃自语,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问题。
“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是拆迁吗?这简直是神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