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条刚刚弹出的江州新闻推送。
“中共中央决定：任命周鸿运同志为江州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標题之下，是一张標准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容严肃，眉眼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再往下，是他的个人履歷。
一行行金色的履歷，看得人心头髮紧。
从基层乡镇起步，一步一个脚印，但关键的几次调动，全都是在纪检监察系统。
最近的一个职务，更是中央某部委的巡视组副组长。
履歷的最后，附上了一句简单的评价：该同志作风强硬。
敢於碰硬，在纪检监察、巡视督导等领域工作成果突出。
李昂关掉手机，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一如往常。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江州官场那台平稳运行了多年的机器。
齿轮的咬合声，將变得截然不同。
……
风，是从市委大院最先刮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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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记到任的第一天，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那场惯例中的全市领导干部大会。
结果，什么都没有。
没有会议通知，没有媒体报导，甚至连新书记的影子都没人见到。
市委大楼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二天，一个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消息，开始在各个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新书记的秘书处，已经婉拒了未来一周，所有区县和市直部门的预约匯报。
“不听匯报？那他想干嘛？”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迟迟不点，憋著个大的啊！”
到了下午，一个堪称重磅炸弹的小道消息，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神经。
有人看见，新书记本人，只带了一个司机。
上了一辆牌照极为普通的黑色帕萨特，驶出了市委大院。
去向不明。
这一下，再迟钝的官场老油条也反应过来了。
不听匯报，不搞会议，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这他妈是要搞“微服私访”啊！
大考，来了！
……
江州区政府，区长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梁正国刚刚结束了那个紧急內部短会，参会的只有几个核心部门的一把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梁正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眾人心上。
“新书记的风格，大家心里要有数。”
“从现在开始，全区进入一级戒备状態！”
“这不是演习！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演习！”
他环视了一圈，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新书记要看的，是真实情况，不是我们粉饰出来的太平盛世。”
“谁分管的领域，出了问题，被市里抓住当了典型，別怪我梁正国翻脸不认人！”
“是！”
与会眾人齐声应道，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会议结束，眾人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追悼会。
副区长冯建斌走在最后。
他一走出会议室，脸上的凝重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的冷笑。
跟在他身后的心腹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区长，冯区长，这……梁区长也太紧张了吧？”
“呵呵。”
冯建斌脚步不停，嘴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能不紧张吗？”
“新书记最討厌的是什么？是搞形式，是懒政怠政。”
“他梁正国来江州这几年，除了提拔了一个愣头青。“
”搞了个什么王家村的拆迁，还做出什么实事了？”
心腹连连点头，附和道：
“还是冯区长您稳坐钓鱼台，咱们分管的这几块，向来是四平八稳，从不出错。”
冯建斌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等著吧，姓梁的。
这第一把火，最好烧到你头上！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宝贝疙瘩李昂，能帮你挡住几分？
……
一场声势浩大的“紧急整顿”运动。
在江州区的大街小巷，各个角落，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態势展开了。
环卫所的清洁工们，把早就乾净得能当镜子照的马路，又来回冲洗了三遍。
政务服务大厅里，平时那些爱答不理的窗口办事员。
脸上堆起了职业假笑，看见谁都恨不得喊一声“亲”。
各个在建的重点项目工地，安全生產的標语。
一夜之间掛满了所有围墙，连工人的安全帽都换成了崭新的。
然而，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就像一个准备了万全的考生，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考场在哪，考卷是什么。
这种抓心挠肝的不確定性，带来了极度的焦虑。
区长办公室的电话，彻底被打爆了。
各个街道办的主任，各个局委的一把手。
想尽一切办法，拐弯抹角地向陈昊打探消息。
“陈主任，市里……到底什么风向啊？”
“给兄弟交个底，新书记他老人家，比较关注哪方面的工作？”
陈昊忙得焦头烂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那句官方说辞：
“做好本职工作，守好自己的阵地。”
整个江州区的官场，都陷入了一种高度紧张又茫然无措的诡异状態。
人人自危。
每个人都怕自己成为那只被新书记拎出来儆猴的鸡。
……
拆迁办里。
刘建业刚接完一个街道办老朋友的电话，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
“完了完了，这回是狼真的来了！”
他放下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著办公室里的人唉声嘆气。
“听说了吗？新书记自己开车出去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去哪！”
“万一……万一他拐到咱们这儿来，看到咱们以前那懒散样，那不是死定了？”
王桂花嚇得手里的滑鼠都差点掉了。
“老刘，那怎么办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齐刷刷地看向刘建业，眼神里充满了恐慌。
刘建业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给自己壮胆。
“怕什么！”
“咱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墙上贴著的，那张巨大的“拆迁办sop”流程图。
“照著李主任给咱们画的道儿走，咱们现在乾的，是全区最硬的实事！”
“新书记要看实干的干部，咱们就是！他来了，正好让他看看！”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別人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
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角落里那间独立办公室。
那里，安静得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李昂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
不是什么紧急预案，也不是什么整改报告。
而是一份厚厚的王家村旧城改造项目卷宗。
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外面那场足以让整个江州官场天翻地覆的风暴，与他毫无关係。
刘建业看著那个年轻的背影，心里那股慌乱，不知为何，慢慢平復了下去。
就在这时，李昂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在这人人自危，人人忙著“擦屁股”的混乱时刻。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焦虑。
反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