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镜中的“人”。
那双曾包容宇宙生灭的眼眸里，此刻，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细微，却真实。
“看来，你忘了。”
镜中的“人”笑了。
那笑意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忘了也好。”
“一个没有味觉的神，才是一个合格的神。”
“你……”
“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起伏。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在与天道融合，又被强行剥离之后，他確实拥有了无所不能的力量。
却也失去了作为“徐谦”时，所有最细微、最珍贵的感知。
他能创造一颗星球。
却无法再尝出食物的咸淡。
他能洞悉万物的法则。
却无法再理解一个女孩的眼泪，为何而流。
“你不是我。”
镜中的“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同宣判。
“你只是一个，窃取了我力量和样貌的……冒牌货。”
“住口！”
“神”的声音，如同亿万雷霆轰鸣，震得整座纯白囚笼都在颤慄！
亿万道法则锁链，骤然收紧。
它们缠绕向镜中那个不知死活的“凡人”，要將他彻底碾碎！
然而，镜中的“人”，只是抬起手。
他指尖轻弹，落在那些足以绞杀神明的锁链上。
叮。
一声清脆，却足以迴荡在纪元尽头的响声。
所有的锁链，在同一时刻，寸寸断裂，崩散成虚无。
“我说过。”
“人”看著镜外，那个因惊怒而面容扭曲的“神”，平静地开口。
“这是用我自己的意志，为我打造的囚笼？”
“你，也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
镜中的“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他直接穿透了那面隔绝“人”与“神”的镜子。
他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推了进去！
两人的位置，在这一剎那，彻底调换！
“不！这不可能！”
被困在镜中的“神”，发出了惊怒到极点的咆哮！
他疯狂地轰击著镜面。
那足以毁灭星河的力量，却只能在镜面上，激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意志，会比我更强？！”
“因为……”
走出来的“人”，缓缓转身。
他看著镜中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淡淡地开口。
“因为你追求的，是『无』。”
“是捨弃一切，成为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法则本身。”
“而我……”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和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眸。
“我所守护的，是『有』。”
“是一切让我之所以为『我』的，微不足道的『有』。”
“所以，你贏不了我。”
他抬起手，对著那面巨大的镜子，轻轻一按。
镜面之上，亿万道比之前更加坚固、更加复杂的法则锁链，重新浮现。
这一次，被囚禁的，是那个捨弃了一切的“神”。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好好看著吧。”
徐谦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看著我，如何用你所鄙夷的『人性』，走完这条路。”
说完，他不再理会镜中那无能狂怒的咆哮。
他转身，对著这片纯白色的虚无，再次抬起手，隨意一划。
一道通往地球的漆黑裂缝，无声地敞开。
他一步踏出。
……
地球。
龙虎山，后山竹林。
徐谦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
仿佛从未离开过。
竹林里很安静。
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
那座小小的坟包前，石桌依旧。
桌上，那盘早已冰冷的饺子，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一个穿著蓝色运动服的女孩，蜷缩在石凳上，睡著了。
她的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长长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
徐谦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
想要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
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这只，刚刚才囚禁了一尊“神”的手。
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盖在了女孩的身上。
然后，他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没有再动。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平稳的呼吸。
看著她恬静的睡顏。
仿佛，要將这世间最美好的画面，永远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久。
冯宝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看清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愣住了。
她坐起身。
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
她看著徐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不確定。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徐谦点了下头。
“嗯。”
“你……你不是走了吗？”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徐谦的回答，轻描淡写。
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而不是去宇宙的尽头，进行了一场足以顛覆纪元的豪赌。
冯宝宝看著他。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
眼前的徐谦，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浩瀚，让人不敢靠近。
他变得……很普通。
普通得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身上带著一丝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又比以前更加深邃，更加清澈。
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倒映著整个世界，却又什么都不縈於心。
“你……你没事吧？”
冯宝宝小心翼翼地问。
徐谦笑了。
那是他回来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发自內心的，充满人间烟火的笑。
“没事。”
“我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饿了。”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冯宝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吃啥子？”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徐谦拉起她的手。
那只小手，微凉，柔软。
握在掌心，一种久违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他终於，找回了这种感觉。
两人走出竹林。
天色，已经大亮。
灿烂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温暖，真实。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竹林的时候。
徐谦的脚步，忽然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竹林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却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龙虎山。
“看了这么久，不累么？”
“出来吧，老天师。”
话音落下。
一个穿著朴素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身影从一棵巨大的竹子后面，缓缓浮现。
正是已经闭关多年，不问世事的天师府之主，张之维。
他看著徐谦，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的，深深的感慨。
“你，终於回来了。”
老天师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也终於……找回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