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剑分光
緋裙的谢红蕖与水绿衣裙的文茗烟並肩而立,面对这突兀现身的白袍儒生。
文茗烟出口回应对方:“丁护法言重了。”
“妾身与师妹本意並非在此掀起波澜,不过是循跡至此,想向此地主事之人討要一个说法罢了。”
“说法?”
丁护法眉头微挑,手中摺扇轻摇,饶有兴味地追问:“不知是何说法,竟引得琅月剑宗二位高徒如此兴师动罪?”
“哼!”
不等二女答话,方才吃瘪的沙通天捂著胸口血痕,一步踏前,指向文茗烟,唾沫横飞地骂道:“丁护法休听她们狡辩!
就是这小娘皮,仗著姿色,勾引我漕帮一巡河卫,盗走了老子手里那张宝藏图。
昨日那巡河卫已经被我揪出逼供,人赃並获!”
“哦!竟有此事?”
丁护法闻言,眉头蹙起,自光带著审视的意味投向文茗烟:“这位姑娘,沙帮主此言当真?”
文茗烟神色不变,縴手探入广袖。
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卷色泽古旧、边缘磨损的皮质捲轴。
她大大方方地將图卷在丁、沙二人面前一晃,声音依旧平静:“此图確在妾身手中。
然,此事绝非妾身有意图之,不过是机缘巧合下靠交易所得。
沙帮主將此污名强加於我琅月剑宗弟子头上,莫要血口喷人才是。”
话音未落,一旁的谢红蕖已然不耐。
“鏘!”
长剑一声清越龙吟,剑锋直指沙通天咽喉。
这股凛冽剑气激得沙通天颈后汗毛不自觉地倒竖。
“倒是沙帮主你!”
谢红蕖声音清脆利落,透著毫不掩饰的怒意:“追踪纠缠我与师姐,三番两次设下卑劣陷阱,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既然你觉得此图原属於你,心心念念想要夺回?”
她手腕一抖,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寒弧光:“也好!要么,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来堂堂正正交换!
要么..
”
谢红蕖踏前半步,周身剑意如实质般勃发,声音斩钉截铁:“今日就在此地,用你一身修为本事,亲自拿回去!”
这份坦荡又不失傲气的邀战,令此刻的沙通天脸庞不禁抽搐。
他嘴唇翕动,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整个沉沙渡码头的水手们见有人敢找平日里无比威风的槽帮帮主的麻烦,纷纷都围拢过来,做旁观之態。
沉默半晌后。
沙通天猛地转头,朝丁护法重重一抱拳,眼中凶光闪烁:“丁护法,你也知道那张图牵扯到的是何等惊人的机缘!”
“你我二人此刻不如联手,先拿下这两个狂妄的宗门子弟,夺回宝图,再议归属,如何?”
丁护法闻言,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合拢,轻轻敲击掌心。
他的目光在杀气腾腾的沙通天与战意昂然的谢红蕖之间流转。
沉吟数息后,他方才缓缓开口:“沙帮主稍安勿躁。”
“我罗教向来主张和气生財,无意因些许外物便与琅月剑宗这等名门正派掀起无谓纷爭,伤了彼此和气。”
但旋即,他话锋一转,摺扇指向谢红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嘛,既然这位姑娘快人快语,有意以武论高低,丁某人倒有个折中之法。
你我二人,各出一招。
一招定胜负,也定这宝图归属之议的走向。
沙帮主以为如何?”
最后一句,却是看向沙通天,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沙通天脸色铁青,但摄於丁护法深不可测的实力与罗教威势。
他又瞥见谢红蕖那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心中权衡利,只得强压怒火,瓮声瓮气哼了一声,算是默认,悻悻然退后几步。
文茗烟闻言,柳眉微蹙,担忧地看向身旁师妹。
谢红蕖的反应却如她所料,那双明澈眼眸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炽热战火。
她毫不犹豫朗声应道:“好!就依丁护法所言,一招定论!”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混在人群中的燕十三,在丁护法报出名號时便心中一凛。
罗教护法?
此地岂是他这叛教之人能久留之地!
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即將到来的对决吸引,他迅速压低斗笠,身形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人群缝隙,转眼消失在码头拐角的阴影里。
回到场中。
谢红蕖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映著月色,流溢出清泠月华。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丁护法:“丁护法,请吧!”
“琅月剑宗谢红蕖,早就想领教贵教诡譎的术法神通了!”
“呵呵呵。
“
丁护法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谢姑娘锐气逼人,剑心通明,当真是宗门之幸。”
“丁某人这点微末伎俩,怕是入不了姑娘法眼,还请姑娘待会儿手下留情才是。”
他虽是谦逊之语,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请!”
谢红蕖不再多言,剑尖微抬,摆出最標准的守御起手式:
侧身屈膝,重心下沉,长剑横於身前。
伴隨剑身嗡鸣,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月白剑罡自她体內升腾,在身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弧形屏障。
“那丁某人便献丑了。”
丁护法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容骤然消失。
旋即,一股阴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气息猛地自他体內爆发。
只见他右手五指箕张,掌心处竟凭空浮现出一个急速旋转的黑色雾气漩涡。
漩涡中心隱隱有悽厉哀嚎传出。
周遭光线骤然黯淡,码头木板、湿漉漉的青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灰败之色,仿佛生机被瞬间抽离。
“寂灭掌!”
丁护法一声轻叱,那只笼罩在灰败黑雾中的手掌,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拍向谢红蕖剑罡屏障的中心。
掌风与月华激烈碰撞、侵蚀。
此刻,谢红蕖脚下的青石码头瞬间龟裂下沉,连其緋红裙裾被劲风吹得猎猎狂舞。
她屈膝的姿势稳如山岳,但横亘的长剑剧烈震颤,剑身光华明灭不定,抵御著那灭绝生机的寂灭之力。
劲气四溢,將靠近的杂物绞得粉碎。
不久,黑雾散尽,掌风消弭。
丁护法负手而立,白袍依旧纤尘不染。
只是看向谢红蕖的眼神,已从审视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惊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的手掌,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嘖嘖嘖,原地站桩硬接一掌,竟只是卸力下沉,剑罡不散,身形未动分毫丁某人这身修为,怕是真的修到狗身上去了,愧对这跨过第一道天隘”的凝液境四重天宗师虚名啊!”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向谢红蕖,由衷地讚嘆:“谢姑娘,你尚未跨过凝液天隘,剑罡根基竟已浑厚凝练至此!
假以时日,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谢红蕖缓缓直起身,周身剑罡收敛,但横亘的长剑却並未放下。
她调整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音清冷乾脆,没有丝毫应和对方恭维的意思:“丁护法谬讚。
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下来,该我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沉稳如山尽数转化为冲天锐气。
手中这柄长剑更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清越长吟。
“分光!”
一声清叱,谢红蕖的身影仿佛在原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惊艷绝伦的剑光骤然亮起。
那已非单纯的光华,而像是將九天之上的冷月直接摘落,凝练压缩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匹练。
剑光甫出,没有复杂的轨跡,只有一道笔直、纯粹的锋芒,直刺丁护法胸前空门。
丁护法感到威胁,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那剑光中蕴含的锐利与穿透意志,让他这凝液境宗师都为之胆寒。
“喝!”
千钧一髮之际,丁护法爆喝一声,手中摺扇猛地展开。
扇面上的三朵白莲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相互勾连,瞬间在他身前形成一面流转著无数细小银色符文的莲花光盾。
下一刻,狂暴的气浪自丁护法起,呈环形炸开,掀翻了四周数个货堆。
余波更是將身后不远处的江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回看他面前莲花光盾。
其剧烈震颤,银光狂闪。
细密的符文明灭不定,盾面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浮现出数道细微裂纹。
待剑芒彻底消散。
丁护法勉强稳住身形,白袍下摆被逸散的剑气割开了数道口子。
此时此刻,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看向谢红蕖。
她收剑而立,气息微喘,但眼神依旧明亮。
丁护法看著扇面上光华略显黯淡的白莲,又抬眼死死盯住谢红蕖手中那柄光华內敛的长剑:“好霸道的一剑!凝练纯粹,一往无前.....
此等剑意,莫非谢姑娘继承的是琅月剑宗三大传承剑诀之一的【琅月天心剑】?”
谢红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此剑乃我观月华分光、江河断流之意所悟,心之所至,隨手而发。
具体该叫什么名字,尚未想过。”
丁护法闻言,默然片刻。
待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逝。
他“唰”地一声再次合拢摺扇,对著谢红蕖郑重拱手:“谢姑娘剑道通明,丁某人心服口服。”
“这一招,是丁某人输了。”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沙通天,语气不容置疑:“沙帮主,宝图之事,到此为止。”
“莫要再纠缠二位贵客了。”
沙通天目睹了那惊天裂地的一剑,早已被震得心神摇曳。
此刻丁护法亲口认输並出面调停,他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与怨毒,也知今日事不可为。
他面色变幻数次,最终只能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剜了文茗烟和谢红蕖一眼。
而后,他猛地一跺脚,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画面一转。
来到三江镇北,靠近城墙根的一处荒僻角落。
这里有一口布满青苔的古井,荒草萋萋。
陆瑾斜倚在冰冷的井沿旁,指尖把玩著一枚枯叶。
夜色渐沉,远处镇中灯火稀疏。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黄玉郎悄然出现,脸色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紧张。
他来到陆瑾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些什么。
陆瑾把玩枯叶的手指顿住,眼中慵懒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
他直起身,枯叶在指间化为齏粉飘散。
“好的,我知道了。”
陆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黄玉郎看著陆瑾瞬间转变的气场,心头微凛,小心问道:“陆前辈,您打算怎么做?”
陆瑾目光投向灯火阑珊的方向,语气轻描淡写:“怎么做?当然是立刻去一趟你家。”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带走我的同僚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