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八月十五日。
中秋佳节,但在台湾安平镇,並没有多少过节的气氛。
海风卷著湿热的空气,吹过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堡。
虽然经过多日的清理,但墙壁上巨大的弹孔、烧焦的房梁,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硝烟味,依然在诉说著那场攻坚战的惨烈。
陈源身穿一件黑色的织金立领便服,並未著甲,负手站在安平镇最高的棱堡废墟上。
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脚下的断壁残垣,而是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望向更加遥远的南方。
“王爷,您看。”
郑成功身穿笔挺的海军提督礼服,指著旁边那段彻底崩塌的城墙。
“这就是严尚书那颗半穿甲弹的杰作。”
“三米厚的糯米糖浆墙,一炮就没了一半。”
“荷兰人当时就嚇傻了,以为是大罗金仙下凡。”
陈源伸出手,抚摸著那断裂的红砖切面。
粗糙,坚硬。
但在工业的力量面前,就像是酥脆的饼乾。
“打得好。”
陈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这一炮,打出了新朝海军的威风。”
“也打断了红毛鬼在东亚的脊梁骨。”
郑成功犹豫了一下,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件沾满暗红色血跡的白色內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潦草而绝望,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王爷。”
郑成功的声调变得有些哽咽。
“这是昨天,一艘从吕宋侥倖逃出来的福建商船带回来的。”
“是马尼拉涧內华人区的父老乡亲,用血写的求救信。”
陈源接过血书。
即便他来自后世,即便他见过无数史书上的惨案,但在触碰到这块布的一瞬间,指尖依然感到一阵冰凉。
“新朝天兵在上:”
“西班牙总督听闻台湾光復,恐我等內应,已下令封锁涧內八连。”
“兵丁日夜磨刀,大炮已对准街口。”
“彼等扬言,要在天兵到来之前,將我数万华人杀尽,鸡犬不留……”
“呜呼!同是炎黄种,命如草芥灰!”
“望王师速救!忘吾王速救!”
陈源看著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字,都是一声悽厉的吶喊。
“西班牙人……”
陈源合上血书,紧紧攥在手里。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怎么敢?”
“在荷兰人已经投降的今天,他们怎么还敢举起屠刀?”
“因为他们怕。”
郑成功抬起头,眼中杀气腾腾。
“他们怕我们清算。”
“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杀光华人,让我们即使打下吕宋,得到的也是一座空城。”
“王爷!末將请战!”
“请准许第一舰队即刻南下!”
“末將发誓,要把马尼拉城那个总督的头盖骨拧下来当夜壶!”
半个时辰后。
安平镇临时行辕,原荷兰总督府修復部分。
大厅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铺在桌子上。
除了郑成功,铁牛、郑芝豹等海军高级將领悉数在列。
连负责后勤的王胖子也赶来了。
“打!肯定要打!”
铁牛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这帮红毛鬼简直不把咱们当人看!俺这就带人去把他们的肠子挑出来!”
“但是……”
郑成功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陈源,小心翼翼地说道。
“南下吕宋,航程千里,中间还要穿过风暴频发的巴士海峡。”
“王爷……您是不是该回北京了?”
“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是啊,源哥。”
王胖子也凑过来,一脸担忧。
“这海上风浪大,万一有个闪失……”
“而且朝廷里也不能没有您坐镇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源身上。
他是新朝的摄政王,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核心大脑。
按照常理,他只需要在北京的紫禁城里,动动手指,前线的將士就会为他拼命。
没必要亲自去那种蛮荒之地冒险。
陈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海图前,手指沿著台湾海峡一路向南,划过巴士海峡,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马尼拉湾。
“如果是为了抢地盘,我確实不用去。”
陈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举起手中那份血书。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新朝天兵』。”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南洋华人的心里,我们不再是以前那个闭关锁国的大明,我们是他们的靠山。”
“如果我只派你们去。”
“在世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军阀之间的復仇,一场利益的爭夺。”
“打贏了,也不过是换了个收税的主子。”
陈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可置疑的威严。
“但我若去了。”
“那就是御驾亲征。”
“这就向全天下宣告:”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凡我新朝子民,无论身在何处,受了欺负,我必亲自提兵来救!”
“我要去立个规矩。”
“立一个让南洋所有土著、所有西洋人,哪怕过了一百年都不敢忘的规矩。”
“那就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吹动窗欞的声音。
郑成功看著陈源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
那不是恐惧。
那是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象!
“王爷……”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
“末將……领命!”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为军餉而战,也不再仅仅是为仇恨而战。
他们是为了一种名为“国格”的东西而战。
下午三点。
安平港码头。
今天的港口,被一种庄严而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没有任何欢送的锣鼓,也没有喧闹的人群。
三万名海军官兵,整整齐齐地列队在码头和甲板上。
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王爷到——!”
隨著一声长喝。
陈源换上了一身特製的海军元帅礼服。
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肩章上绣著金色的五爪金龙,腰间佩戴著那把象徵权力的指挥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红地毯,登上通往旗舰“崑崙號”的舷梯。
这艘七千五百吨的钢铁巨兽,此刻正静静地停泊在水中,锅炉已经预热,烟囱里冒著淡淡的青烟。
当陈源的双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
仿佛整个战舰都震动了一下。
“升旗!”
郑成功亲自下令。
在“崑崙號”高耸的主桅杆上。
一面巨大的金黄色旗帜缓缓升起。
旗面上,绣著一条腾云驾雾的黑色巨龙,那是摄政王旗。
它升到了最高处,迎风招展。
而在它下方,是那面蓝底银锚的龙骑铁锚旗。“万岁!万岁!万岁!”
当那面金龙旗展开的瞬间,整个安平港沸腾了。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枪,挥舞著帽子。
那种发自內心的自豪感,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摄政王来了!
王爷要带我们去报仇了!
陈源站在舰桥的最高处,手扶栏杆。
他感受著脚下甲板传来的微微颤动——那是蒸汽轮机开始加速的脉搏。
他看著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
那里是巴士海峡。
那里是吕宋。
那里是无数冤魂正在哭泣的地方。
“传令。”
陈源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清晰地传达到轮机舱、炮塔和每一艘护卫舰。
“目標:正南。”
“航速:15节。”
“告诉所有的锅炉工,把煤给我填满。”
“我们出发了。”
“呜——!!!”
“崑崙號”拉响了起航的长笛。
那声音雄浑、苍凉,带著一种金属的质感,响彻云霄。
滚滚黑烟喷涌而出,遮蔽了半个天空。
庞大的舰队像一群出笼的猛兽,劈开波浪,向著南方疾驰而去。
这一天,被后世的歷史学家称为“南洋新纪元”的开始。
因为从这一天起。
新朝的海军不再是坐在紫禁城里的泥塑木雕。
而是驾驭著钢铁战舰,巡视四海的海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