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马尼拉湾外海,科雷吉多岛以西20海里。
这里是西班牙驻菲海军的警戒圈边缘。 一艘涂装成深灰色的轻型舰艇——“海东青號”,正静静地潜伏在波峰浪谷之间。 它没有重装甲,也没有大口径主炮。 它唯一的优势就是快。两台大功率往復式蒸汽机赋予了它22节的极速,是当时世界上最快的船。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看。
“舰长,快看!” 瞭望手的声音有些颤抖,指著东方的海平线。
舰长刘仁举起严铁手造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的视野穿过了十几海里的距离,锁定了马尼拉城的方向。
虽然隔著这么远,但他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炊烟。 那是浓烟。 滚滚黑烟像一条巨大的黑蟒,从马尼拉的东北角升起,直衝云霄。那里正是情报中註明的“八连”华人聚居区。
隱约间,还能听到闷雷般的声音顺风传来。 “轰……轰……” 那是重炮轰击的声音。 不是朝海上打,而是朝城內打。
“该死!” 刘仁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 “红毛鬼动手了!” “他们在用城防炮轰击八连!” “那里面可是住了三万多汉人啊!”
他放下望远镜,双眼通红。 “传令电讯室!” “立刻打破无线电静默!” “不用加密了!直接用明码!” “最大功率发报!” “把我们看到的,告诉王爷!告诉旗舰!”
“滋滋滋——” “海东青號”桅杆顶端的火花隙发报机开始工作。 蓝色的电火花在电极间疯狂跳跃。 这是一种原始但强力的信號,它携带著愤怒与绝望,以光速穿越海面,飞向北方的主力舰队。
“崑崙號”主甲板。
此时的气氛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几百个装满银元的箱子刚刚被搬上船,堆得像小山一样。 铁牛正拿著一枚银幣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响,脸上笑开了花。 “听听,这声音多脆!” “王爷,这下咱们回去能给弟兄们发双倍军餉了吧?”
陈源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杯茶,神情也颇为轻鬆。 “双倍?” “这笔钱我要留著建铁路。” “不过给弟兄们加顿肉还是可以的。”
就在这时。 一名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地从舰桥跑下来,脸色惨白,手里捏著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 因为跑得太急,他甚至摔了一跤,帽子都飞了。
“王爷!急电!” “前锋『海东青號』急电!”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那名参谋。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甲板。
陈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特急 发:第一舰队指挥部 时:午时三刻目视確认:马尼拉八连华人区火光冲天。 城防炮正在向居住区实施覆盖射击。 大屠杀……已开始。 ——海东青
“啪!” 陈源手中的茶杯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军靴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那张薄薄的纸。 脑海中仿佛看到了无数同胞在火海中哀嚎,看到了西班牙人的炮弹落在拥挤的街道上,看到了老人和孩子倒在血泊中。 而就在刚才,他还在为抢了西班牙人的钱而沾沾自喜。
“混帐……” 陈源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自责。 “我们在数钱……” “他们在杀人……”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铁牛和郑成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从未见过摄政王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那双原本深邃冷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嗜血野兽。
“这帮畜生……” 陈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怎么敢……” “听闻我新朝舰队南下的时候,他们居然还敢动手!” “这是在向我示威吗?!”
他一把將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装满银幣的箱子上。 “哐!”
“传令!” 陈源的声音嘶哑,却带著雷霆万钧的杀气。
“全舰队,停止休整!” “不要节约煤炭了!” “所有锅炉,全部点火!” “把安全阀给我压死!” “我要过载!我要极速!”
轮机长从底舱跑上来,满脸油污地喊道: “王爷!不能再加压了!” “现在的蒸汽压力已经是额定值的120%了!” “再加压,管路可能会爆!轮机可能会炸啊!”
“那就让它炸!” 陈源一把揪住轮机长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双眼死死盯著他。 “轮机炸了,我给你造新的。” “但要是我们去晚了,那里的人死光了……” “你赔得起吗?!” “我赔得起吗?!”
轮机长被嚇傻了,连连点头。 “是……是!拼了!拼了!”
“呜——呜——呜——” 悽厉的战斗警报响彻全舰。 这不是演习,这是玩命。
底层的锅炉房里,气氛变得疯狂。 司炉工们像疯了一样,將一铲又一铲的煤炭扔进炉膛。 为了提高燃烧效率,他们甚至把刚才缴获的几桶西班牙朗姆酒也泼了进去。 “呼——” 火焰变成了蓝白色。 蒸汽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声。 压力表的指针死死顶在红色区域的最顶端,仿佛隨时会崩飞。
“况且!况且!况且!” 巨大的活塞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往復。 螺旋桨在水中搅出白色的湍流。 船身剧烈震动,就像是一头正在发足狂奔的犀牛。
航速表上的指针缓缓爬升。 18节……20节……22节! 这艘七千五百吨的战列舰,跑出了驱逐舰的速度! 这是透支寿命的衝刺。 这是钢铁意志的燃烧。
陈源站在舰艏,任凭狂风吹乱他的头髮。 他的手紧紧握著栏杆,指节发白。 他看著南方。 那里依然是一片蔚蓝。 但在他眼里,那里已经是一片血红。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在心中默念。
身后的郑成功默默地拔出了尚方宝剑。 铁牛默默地给机枪装上了弹链。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摄政王的怒火。 这怒火,只有用西班牙人的血,才能浇灭。
舰队像一支利箭,劈开波浪。 在那滚滚黑烟的后面,留下了两道长长的白色航跡。 那是死神赶路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