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洛川县,顺丰与邮政共用的临时分拨中心。
凌晨两点。
这里没有夜晚。
几十盏大功率的灯把这片占地五千平米的水泥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如果不身临其境,你永远无法想像那种声音的压迫感。
“滋啦——滋啦——”
那是透明封箱胶带被暴力撕扯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千声,一万声。
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尖锐的啸叫。
“快!三號线没箱子了!补货!”
“面单!这边的面单没打出来!印表机卡纸了!”
“別往那扔!那是发往广东的生鲜专线!小心轻放懂不懂!”
原本只能容纳五千件包裹的分拨中心,此刻已经堆成了迷宫。
黄褐色的纸箱像城墙一样层层叠叠,只留下一人宽的过道。
在这座迷宫的最深处。
一个穿著白色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动作笨拙地把苹果塞进网兜,然后装箱,封口。
他的衬衫背后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那是张县长。
“县长,您歇会儿吧。”
旁边满头大汗的快递站长看著心惊肉跳,“这活儿粗,別伤著您的手。”
张县长直起腰,只听到脊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歇个屁。”
这位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县太爷,此刻爆了粗口。
“你也看到了,后台还有五十万单没发货,这每一单都是微光那个林总给咱们求来的救命钱。”
张县长指著外面排成长龙的大货车。
“果农们在看著,北京在看著,要是发不出货,烂在仓库里,我就真的只能跳黄河了。”
说完,他又蹲下去,抓起胶带枪,“滋啦”一声,封上了一个箱子。
动作虽然不標准,但那个狠劲,像是在拼命。
……
……
“滋——”
急剎车的声音在仓库门口响起。
林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微微一怔。
这就叫“爆仓”。
虽然他在数据上看到了百万订单,但当这百万订单变成实实在在的包裹堆在你面前时,那种视觉衝击力是数据无法比擬的。
这是一场灾难。
也是一场狂欢。
“林总!”
眼尖的张县长看到了林彻,想起身迎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沈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张县长,辛苦了。”
林彻看著张县长那双被纸箱边缘割了好几道口子的手,神色凝重。
“但这不行。”
林彻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现场。
人很多,很卖力。
但效率极低。
有人在找胶带,有人在找面单,有人抱著箱子不知道往哪放。
纯粹的人海战术在几十万单的规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沈南。”
林彻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来的路上让你联繫的『外援』,到了吗?”
“到了!”
沈南拿出对讲机,喊了一声:“进场!”
轰隆隆——
仓库大门外,几辆涂装著“微光物流”標誌的黑色厢式货车缓缓驶入。
从车上跳下来三十几个身穿统一工服、带著扫码枪的专业分拣员。
“全部停手!”
林彻拿过大喇叭,声音盖过了现场的喧囂。
所有的胶带撕扯声戛然而止。
上百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向这个年轻的老板。
“这种干法,干到明年也发不完。”
林彻跳上一个装满苹果的木托盘,居高临下。
“现在听我指挥。”
“把所有印表机集中到东侧,设为『制单区』,不要一个个打,按省份批量打!”
“把所有苹果倒在中间的传送带上,设为『流水线』,第一组只负责套网兜,第二组只负责装箱,第三组只负责封箱,第四组贴单。”
“像工厂造螺丝一样,每个人只做一个动作!”
“张县长,让你的人撤下来,负责搬运和后勤,让这些专业的上去封箱。”
林彻的手指向那些刚进场的职业分拣员。
“动起来!”
隨著林彻的指令,混乱的现场开始重组。
那种原始的小农作坊式的忙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业化的冰冷节奏。
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一个苹果从入筐到封箱贴单,原本需要两分钟,现在缩短到了 15 秒。
张县长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唇哆嗦著。
他不仅看到了苹果被卖出去的希望。
他更看到了一种名为“现代化供应链”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黄土高原上生根发芽。
……
……
凌晨四点。
第一批满载的 20 辆 9.6 米掛车终於发车了。
它们將连夜奔袭,开往北京、上海、广州的分拨中心。
最快明天下午,那里的消费者就能吃到这批“9.9包邮”的苹果。
仓库外,林彻和张县长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手里捧著一碗泡麵。
“林总,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张县长吸溜了一口麵条,热泪盈眶,“这一仗打完,洛川的果农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林彻喝了一口热汤,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別谢太早。”
他看著远处漆黑的山峦。
“果子发出去了,才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比物流更难的东西。”
“什么?”张县长不解。
林彻没有回答。
沈南拿著手机,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
“老板,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发布的微信公眾號文章,阅读量已经突破了 10 万+。
標题很惊悚:《消费降级还是智商税?微光拼团正在製造一场垃圾狂欢》。
文章里配了几张触目惊心的图片:
几颗烂了一半的苹果特写。
一堆毫无美感的麻袋包装。
还有一段尖酸刻薄的评论:
“……当我们还在追求有机生活、追求精致审美的时候,微光却把我们拉回了那个物资匱乏的年代。”
“那些 9.9 元的苹果,个头小,表皮粗糙,甚至带著泥土,这是对消费者的不尊重,更是对中国电商十年品质升级的侮辱。”
“林彻利用了人们贪小便宜的心理,倾销这些本来应该被当作饲料的低端农產品,这不是助农,这是在餵大家吃垃圾。”
文章底下的评论区,全是附和的声音:
“太噁心了,我绝对不会买这种东西。”
“微光太 low 了,卸载了。”
“穷人才吃这种烂苹果。”
张县长看著看著,手里的泡麵桶被捏扁了,汤洒了一手。
“放屁!”
他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最好的山地苹果!只是长得不好看!怎么就是垃圾了?这帮坐办公室的人……这帮人……”
他骂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林彻接过手机,平静地划过那些恶毒的评论。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笑。
“终於来了。”
林彻把手机扔给沈南。
“精英们的反扑。”
“他们急了,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奶酪,打破了他们用『精致』和『高端』构建起来的溢价壁垒。”
林彻站起身,把泡麵桶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南,通知北京公关部,不用刪帖。”
“让他们骂。”
“骂得越凶越好。”
林彻转过头,看著身后那座堆积如山的苹果仓库,眼神里燃烧著好战的火焰。
“既然他们说我们卖的是垃圾。”
“那我就当著全中国人的面,吃给他们看。”
“张县长,明天早上,我要在果园里开直播。”
“我要让这帮五环內的精英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