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峰,柳元所在的静室內,气氛凝滯如冰。
去调查的黑影已经返回,正躬身匯报:“师兄,查过了。《地火杂论·癸编》借阅记录最近三个月为零。藏书阁值守弟子回忆,近日並无人专门查阅此书,癸编所在区域灰尘很厚,只有负责日常清扫的杂役偶尔拂拭。”
柳元眉头微挑:“负责清扫的杂役是谁?今日当值吗?”
“是一个叫李老栓的老杂役,在藏书阁干了十几年,为人木訥,修为只有炼气二层,背景乾净。今日他確实当值,但据他所说,只是例行掸灰,並未翻动书籍。属下也检查了他,身上並无蚀脉苔或其他异常气息。”
无人借阅?柳元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是有人用了更高明的手段避开记录?还是……线索是假的,故意误导?
他更倾向於前者。周通今日在戊號枢纽附近的异常停留,以及那隱隱指向蚀脉苔的线索,不太可能是巧合。
“那七个通过初试的杂役呢?”柳元换了个方向。
“已初步排查。其中六人背景简单,今日行踪清晰,无异常接触。唯有那个林渊……”黑影略微停顿,“他初试时炼製出劣等辟穀丹,过程笨拙,似有运气成分。但据杂役区眼线回报,此人平日深居简出,除了与同院杂役张小乙有所往来,几乎不与人交际。三年前入宗,资质平庸,修为进展缓慢,但懂一些粗浅的医药调理之术,曾为赵虎和周通炸炉时受影响的杂役治疗。”
“医药调理……懂药理?”柳元眼神微动,“他今日初试后,去了哪里?”
“直接返回了杂役区住处,途中未与任何人接触。不过……”黑影补充道,“他返回后不久,同院的张小乙曾外出,在杂役区集市用林渊通过初试获得的少许奖励贡献点,兑换了一本最基础的《百草图鑑》残卷,说是替林渊换的,想临时抱佛脚应对复试。”
《百草图鑑》?柳元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临时抱佛脚?一个懂点药理、能炼製出辟穀丹(哪怕是劣等)的杂役,会连最基础的《百草图鑑》都需要现在才去换?这掩饰,未免太过刻意,或者说,太过符合一个底层杂役急功近利的形象。
“继续盯紧他,还有周通。藏书阁那边也加派人手,留意任何可疑的灵力波动或灵魂窥探痕跡。”柳元下令,“复试在即,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意外。至於周通……他既然喜欢清理药渣,就让他『好好』清理。戊號枢纽附近的『废料』,可以適当给他增加一些。”
黑影心领神会:“是,属下明白。”增加“废料”,自然包括一些不那么容易处理、甚至可能带点“小麻烦”的东西。
黑影退下后,柳元独自立於窗前,望著夜色中丹霞峰起伏的轮廓。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
“林渊……有点意思。是扮猪吃虎,还是真的只是一只运气不错的猪?”他低声自语,“不管你是哪样,最好別挡我的路。否则……处理药渣的,就不止周通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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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区,林渊的茅屋內。
张小乙將换来的《百草图鑑》残卷递给林渊,脸上带著钦佩:“林师兄,你真厉害!居然通过了初试!这本图鑑你先看著,虽然不全,但总比没有强!”
林渊接过那本破旧的书册,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小乙,这次真是运气。这书对我太有用了。”他翻阅了几下,里面確实是一些最基础的灵草图样和简介,残缺不全,但对现在的他而言,正好作为“学习”的掩饰。
打发走兴奋的张小乙,林渊脸上的笑容收敛。他当然知道柳元会调查,也知道自己“临时兑换图鑑”的举动会被视为急功近利的表现。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点小运气、有点基础、急於求成、行为模式简单的底层弟子。
他將《百草图鑑》放在一边,真正在思考的,是接下来的应对。
柳元的调查只是开始,接下来必然会有更隱蔽的监视,甚至试探。复试是一个关键节点,他必须在被监视的情况下,完成既定的表演目標。
“不能只是笨拙和运气了。”林渊思忖,“需要展现一点『特质』,但又不能是控火或药性感知方面的突出,那太显眼。或许……可以展现一种奇特的『耐性』或者对某种特定『失败』的抵抗力?”
他想起了自己体內那缕幽蓝子火和火木结晶。这两样东西目前都不能暴露,但它们的某些特性,或许可以间接模擬。
“火木结晶蕴含狂暴火意与木系生机的脆弱平衡……如果我在复试中,选择一种炼製难度稍高、容易因火力不稳而失败、但对『生机』有些微要求的丹药,然后表现出在多次失败边缘,总能『侥倖』稳住,或者丹药虽然品质低劣,但总能保有一丝奇异的『生韵』……”
这需要极高的操控技巧和精密的计算,但值得尝试。不仅能解释自己初试时对黄精的“异常感知”,还能塑造一个“在某些特定方面有古怪韧性,但综合能力平平”的奇怪形象,进一步迷惑对手。
至於周通那边,他暂时不打算再有直接动作。那条关於“蚀脉苔”的线索,足以让周通忙活一阵,也会將柳元的注意力更多吸引到周通和戊號枢纽上。自己只需要静观其变,在必要时,再提供一点间接的助力。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小块火木结晶和那缕幽蓝子火,开始小心翼翼地实验,试图模擬出一种稳定的、低强度的、带有微弱“生涩平衡感”的灵力波动,以便在复试时“自然”流露。
这个过程並不轻鬆,需要极其精细的灵魂操控,稍有差池就可能引发结晶內能量的不稳定。他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沉浸於实验时,一丝极淡的、不同於以往的探查波动,如同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茅屋。这一次的探查更加隱蔽,更加深入,不仅扫描灵力波动,似乎还在试图感知屋內的情绪、生命体徵甚至灵魂的细微涟漪。
林渊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止所有实验,將火木结晶和幽蓝子火彻底封入体內最深处,同时调动灵魂力量,模擬出疲惫、紧张、期待又带著点焦虑的混杂情绪波动,与一个为复试临阵磨枪、压力巨大的普通杂役弟子完全吻合。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心跳稍快,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嘴里还低声念叨著《百草图鑑》上某段拗口的描述,一副死记硬背的样子。
那探查波动在他身上及屋內逡巡了约莫十息,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终於缓缓退去。
林渊维持著“用功”的姿態又过了盏茶时间,才“疲惫”地嘆了口气,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仿佛沉沉睡去。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睁著,一片清明。
“好险……这次的探查,水准很高,至少是筑基期修士的手段,或者有特殊的探测法器。”林渊心念急转,“看来柳元对我的疑心,比预想的还要重一些。是因为周通那边有了进展,让他更加警惕,还是我之前的某个环节留下了破绽?”
他仔细復盘从初试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確认没有直接漏洞。最大的可能,是自己“恰逢其时”的出现和“恰到好处”的能力,引起了柳元这种多疑之人的本能怀疑。
“怀疑就怀疑吧,只要抓不到实质把柄。”林渊並不太担心。他的根基在灵魂分身和长生体质,只要不暴露这两点,其他都是皮囊。
接下来的两天,林渊的生活规律而“充实”。白天在画符房“心不在焉”地完成定额,不时拿出《百草图鑑》残卷翻看,引来其他杂役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晚上则在屋內“刻苦”研读,偶尔传出焦躁的嘆息或低声的背诵。
他成功地將一个临阵磨枪、压力山大的杂役考生形象,烙印在了所有观察者眼中。
张小乙有时会过来给他打气,顺便带来一些杂役区的八卦。从张小乙口中,林渊得知,周通最近处理药渣的“任务”似乎加重了,经常忙到深夜,人也更加憔悴沉默。此外,丹霞峰似乎暗中加强了对戊號地火枢纽区域的巡查,但没听说抓到什么人。
“对了,林师兄,”张小乙压低声音,神秘道,“我还听说,这次复试可能不简单!好像跟什么『古丹方』或者『特殊药材辨识』有关,不是单纯炼丹了!你可得小心啊!”
古丹方?特殊药材辨识?林渊心中一动,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准备就需要调整了。
“多谢小乙,我会留意的。”林渊真诚道谢。张小乙虽然聒噪,但確实是他在杂役区最可靠的消息来源和掩护之一。
复试前夜,月黑风高。
林渊没有再进行任何修炼或实验,而是早早“躺下”,看似养精蓄锐,实则灵魂意识高度集中,如同潜伏的猎手,感知著周围的一切。
子时前后,他察觉到一丝极其隱蔽的灵力波动,从他茅屋外不远处掠过,方向似乎是……丹霞峰?
不是针对他的探查,更像是有人趁著夜色,悄悄潜行。
林渊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跟上去查看的衝动。风险太大,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但他將这股波动的气息特徵牢牢记住。
后半夜,万籟俱寂。
林渊的呼吸均匀悠长,仿佛已陷入沉睡。然而,在他意识海的深处,与北域“寒寂真人”分身的联繫,正传递迴一幅模糊而断续的画面:
冰窟之中,凌清漪罕见地没有修炼,也没有倾诉,只是静静地坐在【霜寂】剑前,秀眉微蹙,手中握著一枚散发著微弱寒气的玉简,玉简上隱约有光影流动,似乎是一幅地图或某种结构图。她的眼神中,带著一丝困惑和……决断。
“冰魄宗內……似乎也有事情要发生了?”林渊的北域分身意识默默记录下这一幕。凌清漪手中的东西,似乎不简单。或许,应该找个合適的机会,“不经意”地询问或引导一下?
两处遥远的布局,似乎都在同一时刻,泛起了新的涟漪。
林渊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明天,便是炼丹学徒复试。
无论考核內容是什么,他都已做好了准备。他將以最“真实”的杂役弟子面貌,去迎接这场考验,同时,也將以最隱蔽的执棋者之心,去观察这场漩涡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场,即將拉开序幕。
茅屋內,林渊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再无昨夜的“紧张”与“焦虑”。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微熹,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丹霞峰的方向,丹霞雾气已经开始升腾,如同炉中即將沸腾的药液,孕育著未知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