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的水花声渐渐平息，玻璃缸里的娜迦们终於偃旗息鼓。
最大的那只蜷在缸底，绿鳞片上还沾著糖渣，正用尖牙慢悠悠地舔舐爪子，像是在回味刚才抢来的甜味；
小些的几只挤在暗紫色海草旁，尾鰭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水面，搅起细碎的涟漪，蓝光透过鳞片映在石壁上，晃出慵懒的光斑。
莉诺尔趴在缸边看了许久，小脸上的兴奋却半点没减，反倒像被添了柴的篝火，越烧越旺。
她一会儿指著那只舔爪子的大娜迦咯咯笑，说它“像父王吃点心时的样子”；
一会儿又对著挤在海草里的小傢伙们做鬼脸，逗得它们歪著脑袋吐泡泡。
银线星星披风的边角垂在缸沿，沾了点冰凉的海水，她却浑然不觉，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小太阳。
格沃夫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指尖还残留著糖果纸的细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人——莉诺尔正踮著脚尖往玻璃缸里瞅，披风上的银线星星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在火把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把会动的碎钻；
莉亚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金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发梢偶尔被穿堂风掀起，拂过她线条柔和的侧脸，火把跳跃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將原本白皙的肌肤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连带著那双眼总是平静的蓝眼睛，也漾起了细碎的光。
“既然如此，观察便结束了。”
格沃夫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地牢的寧静。
“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下一个地方？”
莉诺尔像只被惊醒的小雀，猛地回过头。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小灯笼，视线紧紧黏在格沃夫脸上，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股子期待劲儿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连拽著格沃夫袖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更好玩的世界？有会飞的木马，还有比王宫花园还大的糖果屋？”
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晃了晃格沃夫的袖子，声音里的雀跃像要蹦出来。
格沃夫看著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噙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意顺著眼角眉梢漫开，连带著眼底的绿色都柔和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莉亚，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才扬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莉诺尔的回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串被点燃的小鞭炮，在狭小的地牢里炸开来，震得石壁都嗡嗡作响。
玻璃缸里的娜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哆嗦，纷纷抬起头，圆鼓鼓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在奇怪这小丫头怎么突然炸毛了。
莉诺尔却顾不上它们了，她激动地原地蹦了两下，银线星星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扬起的细尘在火把光里打著旋儿。
她甚至开始原地踏步，脚尖点地的声音像在敲小鼓：“快走吧快走吧！我已经等不及啦！”
莉亚站在一旁，听著这热闹的动静，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抬眼看向格沃夫，目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
一股热意顺著脖颈悄悄往上爬，瞬间染红了她的脸颊，像被火把的光狠狠熏过似的，连带著耳根都变得滚烫。
莉亚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手指却下意识地绞起了裙摆。
格沃夫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在吊足胃口：“那么……”
莉诺尔立刻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整个地牢都安静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格沃夫看著她这副模样，终於不再逗她，声音里裹著浓浓的笑意，像在宣布一个藏了许久的盛大秘密
“我们將去到一个玩乐的国度！”
“好！！”莉诺尔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地牢的顶，她兴奋地拉著格沃夫的手原地转圈，银线星星披风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一旁的青蛙，眨巴著绿豆眼，显然没听懂什么是“玩乐的国度”。
它歪著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玩乐”到底是种什么东西，是像水草一样能吃，还是像贝壳一样能玩？
它晃了晃脑袋，索性不想了，只觉得周围的气氛很热闹，跟著“呱”了一声，权当是应和。
格沃夫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倒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清晰：“三。”
“三！”莉诺尔立刻跟著大喊，小脸上满是雀跃，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三！”一道脆甜的声音紧接著响起，原来是格沃夫肩上的夜鶯。
莉亚也轻轻启唇，无声地跟著数著，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月光。
青蛙眨了眨眼，看著大家都在喊“三”，虽然不懂为什么，却也跟著“呱”了一声，算是凑个热闹。
数到“一”的瞬间，格沃夫突然抬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白光，他轻轻一握，那白光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撒了把星星，瞬间笼罩了他们四人一蛙。
地牢石壁上，原本被火把映照出的眾人的影子——莉诺尔蹦跳的小身影，格沃夫小小的身影，莉亚的温柔身影，还有夜鶯小巧的影子，以及青蛙那模糊的影子——忽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点渐渐散去，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石阶和那口巨大的玻璃缸。
玻璃缸里的娜迦们还在角落里舔糖，突然察觉到周围的动静消失了，纷纷抬起头。
它们圆鼓鼓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像是在奇怪刚才那些吵闹的人类去哪了。
最大的那只娜迦——莉诺尔叫它“大壮”的傢伙，甚至还叼著块没吃完的糖，用脑袋撞了撞玻璃缸壁，发出“咚”的闷响，像是在寻找刚才那个嘲笑它们丑的小女孩。
其他娜迦也跟著躁动起来，有的用尾巴拍打水面，有的对著空荡荡的门口嘶吼，却只换来地牢深处传来的、更显空旷的回音。
火把的光依旧跳动著，將娜迦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困兽。
它们大眼瞪小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鸣，却再也等不到那些扔糖果的手，和那个清脆的、喊著“大壮”“小不点”的声音了。
地牢里只剩下海水晃动的声音，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光影扭曲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鼻腔里已灌满了甜腻的焦糖香。
“哇——”莉诺尔拽著裙摆往前跑，银线星星披风扫过铺著彩砖的地面
“是摩天轮！比王宫的钟楼还高！”
莉亚却定在原地没动。
她微微仰著头，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座缓缓转动的摩天轮，水果灯的光芒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沉在深海里的磷光。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触到的不是冰凉的海水，而是带著暖意的空气——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暖，摩天轮的灯光也是这样晃眼
她坐在摩天轮里，和格沃夫一起。
心臟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跳得又急又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砰、砰、砰——”
格沃夫的听力向来敏锐，哪怕在嘈杂的街市也能听清百米外的脚步声。
此刻这急促的心跳声却像贴在耳边，带著某种他说不清的韵律。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越过任何阻碍，落在莉亚身上。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金色的长髮被风掀起几缕，侧脸的轮廓被摩天轮的灯光切割得忽明忽暗。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海的蓝眼睛，此刻正盯著摩天轮，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神。
格沃夫抬手將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他迈开脚步，靴底踩在彩砖上发出轻快的声响，一步、两步……在她身边站定。
仿佛有感应似的，莉亚恰好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剎那，周围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格沃夫的眼睛是森林深处的绿，此刻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带著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而莉亚的蓝眼睛里，正炸开细碎的惊喜。
那光芒来得又急又亮，像那天晚上突然在夜空绽放的烟花，金色的火星落进深海，瞬间点亮了整片沉寂的蓝。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格沃夫突然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清晰可闻的心跳声消失了，周围嘈杂的欢笑声、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全都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那些平时像溪流般在指尖流淌的微光，此刻也悄无声息地隱匿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双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有摩天轮的光，有夜空中的星，还有一个模糊的、属於他的影子。
他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微的纹路，像深海里蔓延的珊瑚，温柔地缠绕过来，让他忘了该怎么呼吸。
“格沃夫！格沃夫！”
清脆的呼唤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这片寂静里。
格沃夫浑身一震，像是从深海里被猛地拽回水面，周围的声响瞬间涌回耳朵——旋转木马的音乐、孩子们的笑闹，还有魔法元素重新在指尖流动的微麻感。
格沃夫的视线从莉亚脸上移开时，才发现莉诺尔早已跑出老远。
那抹小小的身影正踮著脚扒在棉花糖摊的木架上，银线星星披风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衬裙，像朵绽放在彩灯下的小向日葵。
“你快看！青蛙想吃棉花糖！”
她的声音裹著风飘过来，带著点被糖气薰染的甜，小脸上满是急不可耐，连挥手的动作都带著孩童特有的夸张。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青蛙正蹲在莉诺尔的肩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它仰著脑袋，绿豆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黏在摊位上那朵最大的粉色棉花糖上——那棉花糖蓬鬆得像朵刚摘的云，边缘还撒著亮晶晶的糖屑，在水果灯的映照下泛著梦幻的光。
“哦哦，来了来了。”
格沃夫这才回过神，刚才被那双蓝眼睛吸走的魂魄仿佛终于归位，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勾起一抹略显仓促的笑，眼底却还残留著未散的温柔。
他看了眼那无人看管的棉花糖摊，又扫过周围同样敞著门的糖果铺，对莉诺尔扬声说：“別著急，这里是玩乐国，所有东西都隨便吃，没有主人管的。”
话音刚落，格沃夫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下意识地往前伸去。
指尖穿过带著焦糖甜香的暖融融空气，没有半分偏差，恰好握住了旁边莉亚的手腕。
那触感细腻得让他心头微颤。
格沃夫的指尖猛地顿住，像是触到了什么易碎的琉璃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下意识地鬆了松力道，只敢用指腹轻轻环著那截纤细的腕骨。
“哈哈哈哈！”
莉诺尔清脆的笑声像串银铃突然炸开，她正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鹅黄色衬裙的裙摆隨著动作飞扬，银线星星披风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格沃夫！你怎么拉著莉亚姐姐的手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指著两人交握的手，“是不是怕她在这玩乐国里跑丟啦？还是……觉得莉亚姐姐长得好看，想一直牵著呀？”
“还是……你喜欢她？！！”
她一边笑一边蹦跳著往前凑
旁边的青蛙的绿豆眼也终於从棉花糖上挪开，瞟了眼格沃夫和莉亚，却还是捨不得移开太久，只是急吼吼地“呱”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別磨蹭了，再不去，最大的那朵棉花糖就要被风吹跑啦！
这阵笑声像颗圆润的石子，“咚”地投进两人之间平静的湖面，瞬间漾开圈圈涟漪。
格沃夫的耳尖“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摩天轮的草莓灯烤过似的，连带著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他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手忙脚乱地就想抽回手——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鬆开的前一刻，手腕突然被反握住了。
莉亚的力道不算大，却带著种不容挣脱的执拗，將他欲缩回去的手牵得更紧了些。
格沃夫愣了愣，低头看去，只见莉亚垂著眼帘，金色的长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頜线，和微微抿紧的唇。
她的指尖也在发烫，隔著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顺著皮肤一路烧到格沃夫的心底。
而此时，在不远处那盏柠檬形状的水果路灯上，夜鶯正歪著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珠一眨不眨，把这幕看得清清楚楚。
它爪子下的灯杆还在散发著暖黄的光，將它暗红色的羽毛染成了蜜糖色。
夜鶯轻轻歪著小脑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小声嘀咕
“……我又找到一个真爱了吗？还是我的朋友呢，真好，我最喜欢看真爱的故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