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头一个开口了。
“我去吧。”
曾立昌同黄生才同时抬起头瞅他。
“我合適。”
赵木成的声气平得很,像是在说一桩跟自家不相干的事。
“头一桩,张乐行以为我根子深,是天京来的大人物。有我在,他信太平军不会坑他,这是定心丸。”
“第二桩,我手上只有两千人。这两千人,打硬仗不顶事,可跟著捻子造声势足够了。就算出了岔子,折了,也不碍北伐主力。曾大哥你们这边一万多人,才是真要救北伐军的。”
赵木成说完,瞅著两人。
曾立昌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黄生才直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手劲大得赵木成肩膀往下一沉。
“兄弟,”黄生才的声气有些哑,“你放心,你要是遇著险,大哥我无论如何都会发兵救你。不管多远,不管多难,老子一定来!”
赵木成笑了笑,笑容很淡,可很真。
“人死鸟朝天,怕个球。”
赵木成说,带著点湖南腔。
“只盼两位大哥在济南闹得越大越好。你们闹得越大,清兵越慌,我在临清那边就越安生。”
曾立昌也走过来,站在他跟前。
这个平日话不多的老帅,盯著赵木成瞅了好一忽儿,末了只撂一句:
“放心,俺们闹得大著哩。”
赵木成点点头。
三个人重新围到舆图前头,开始商议细处。
啥时候过河,啥时候分兵,咋跟张乐行说,咋说动张捷三同黄天福,万一清妖提前发觉咋办,万一捻子攻城不利咋办,万一……
各样万一,一条一条过,一条一条定。
油灯里的油添了一回又一回,火苗跳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营地早静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同守夜兵士偶尔的咳嗽声。
等所有的细处都敲定了,赵木成站起身,朝曾立昌同黄生才抱拳行礼。
“两位大哥,那我先回营了。明儿还得应付张乐行那两位兄弟,得养足精神。”
曾立昌点点头,没言传。
黄生才又拍了他一下,这回轻多了。
赵木成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亲兵们还在院子里等著,见他出来,立马牵过马。
赵木成翻身上马,带著二十来个亲兵,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起,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往营地走的路上,赵木成一直在想方才的事。
赵木成主动接下这活计,不是为逞能,也不是为露脸。
他有他的盘算。
头一桩,赵木成记得歷史上胜保那阵在临清,前期一直是观望,不敢轻易出兵。
只要清妖主力不动,临清那边危险就没那么大,这是他对歷史的预知。
第二桩,赵木成真想试试。
歷史上那支北伐援军,就是在这达开始出乱的,人心散了,队伍乱了,最后在临清城根底下崩盘。
眼下赵木成有机会改点啥,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啥大道理,就是……
赵木成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不想瞅著那些人,像歷史上的那些名姓一样,一个个变成冰冷的记载吧。
正想著,营地已经到了。
可一到营门口,赵木成就愣住了。
门口站著黑压压一群人,打头的那个,借著火把的光一瞅,竟是张乐行。
赵木成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过去。
“张大哥?”赵木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还没歇著?”
张乐行见他回来,脸上立马堆起笑,那笑在火把光里显出几分不好意思。张乐行往前迎了两步,抱拳行礼:
“赵兄弟,俺有些事想问问你,可听说你不在营里,就在这达等著了。”
赵木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笑著点点头:“张大哥客气了,走,进营里说。”
他把张乐行引进自家帐篷,让亲兵上了碗茶。
两人坐下,赵木成直接开口:
“张大哥,深夜来,是有啥事?”
张乐行搓了搓手,脸上那点不自在更显了。他支吾了一下,末了说了:
“赵兄弟,俺今儿回去,越想越觉著不对劲。俺是不是在饭桌上说多了?惹曾帅不乐了?”
赵木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乐行是来问这个的。
赵木成仔细瞅了瞅张乐行的脸。
那张叫络腮鬍子遮了大半的脸上,除了惯常的豪横之外,这阵竟然还有几分忐忑,像做错事怕挨骂的娃子。
赵木成忽然有些想笑。
“张大哥,你想多了。”赵木成笑著摇摇头,“曾帅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咱都是兄弟,哪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张乐行听了,脸色明显和缓了,长长地鬆了口长气:“那就好,俺还怕说错话,惹得曾帅不乐,明儿不带俺们过河了……”
张乐行说著,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往赵木成手里塞。
赵木成一愣,低头瞅那布袋,粗布缝的,鼓鼓囊囊,解开一看,里头是十几片金叶子,黄澄澄的,在油灯下闪著光。
“张大哥,这是做啥?”赵木成推回去,“这是你辛辛苦苦挣的,我可不能收。”
张乐行不依,硬是把布袋塞进他手里,那手劲大得赵木成推都推不开。
“兄弟,你听俺说!”
张乐行压低声气,脸上那点豪横劲儿又没了,换成討好。
“俺知道,俺带的那些妇孺太多,惹你们不乐了。明儿俺那两个兄弟还要来,人更多。俺怕曾帅一生气,不带俺们玩了。”
张乐行攥著赵木成的手,力气大得有些疼,可眼神里是实诚的。
“兄弟,你帮俺在曾帅跟前说些好话,別叫俺下不来台。这些物事,就当是俺孝敬你的。”
赵木成瞅著他。
瞅著这个一晚上在自家营门口等了半天的捻子首领,瞅著这个把金叶子往自家手里塞的草头王。
原来如此。
张乐行是来走门路的,求一个接著跟的资格的。
张乐行显然是晓得明儿那两个捻子兄弟来了,人会更多更杂,会更惹人嫌弃,怕叫丟下。
所以他来了。
赵木成没再推,把那袋金叶子收起来,瞅著张乐行,语气认真了几分:
“张大哥,你放心。都是兄弟,我能帮的自然帮。只是……”
赵木成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张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带著那些妇孺,到底图啥?过了黄河,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清妖不会管你是妇孺还是老弱,一刀下去,都一样。你带著他们,是累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