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封赏和新的任命,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朔风城和远方的京城都激起了剧烈的反应。但在朔风城內,这种反应更多化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拥戴与期盼。
“林郎中!沈博士!”
“神机砲万岁!”
当林砚与沈知瑜走出將军府,前往城西选定作为临时工坊和砲组驻地的那处废弃库房院落时,沿途遇到的將士、民夫,乃至一些胆大的百姓,都自发地停下脚步,向他们投以崇敬的目光,甚至有人激动地呼喊出声。那日在城头,三砲齐发、摧枯拉朽般打退北狄攻势的景象,早已隨著倖存者的口口相传,变成了近乎神话的故事。而林砚与沈知瑜,便是这神话的缔造者。
沈知瑜有些不习惯这种注目,微微低著头,加快了脚步。林砚则坦然许多,偶尔向人群頷首致意。他能感受到,这些目光中的热切,不仅仅是对他们个人的感激,更饱含著对“神机砲”所代表的、能够保护家园的强大力量的渴望。
这种渴望,是压力,也是动力。
废弃库房院落已被简单清理出来。院子不小,原本堆积的杂物被移走,地面夯实。几间还算完好的厢房被分別设为绘图间、帐房、工匠休息处和材料仓库。院子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防雨棚,下面摆放著几架从將作监带来的小型车床、锻炉和一些基本工具。这里,將成为神机砲在北境的“心臟”——维修、保养、关键部件备份,乃至根据实战反馈进行小规模改良的地方。
李固带著从將作监跟来的十名核心工匠,以及朔风城本地招募的二十余名有一定木工、铁匠基础的匠人,早已等候在院中。此外,还有王墨和两名算学吏员,以及沈知瑜新招的一名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本地少女作为文书助手。
看到林砚和沈知瑜进来,眾人齐齐行礼:“见过林郎中!沈博士!”
林砚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沉声开口:
“诸位,朝廷擢升,是赏功,更是加压。北狄虽退,但主力未损,报復隨时可能到来。神机砲虽已显威,但数量太少,且经连日作战,必有损耗。我们的任务,无比艰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第一,保证现有三砲时刻处於最佳战备状態。李大师,你带人,立刻对三砲进行全面检查,尤其是砲梢、复合索、释放机关和轴承。磨损超过三成的部件,立即更换!各砲所需备件清单,今日日落前必须交到沈博士处核算。”
“是!”李固抱拳领命,眼中精光闪烁。
“第二,启动关键部件本地备份製造。”林砚继续道,“依靠京城转运,路途遥远,风险太大。我们要在朔风城,建立起至少能满足三砲半年消耗的备件生產能力。王墨,你协助沈博士,根据现有工具和材料,立刻制定轴承、释放鉤、复合索、標准配重块等核心部件的製造工艺和工时物料预算。”
王墨和沈知瑜肃然应诺。
“第三,改进与创新。”林砚的目光变得锐利,“实战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根据砲组反馈和观测记录,砲的装填速度、在不同极端天气(如大雪、强风)下的稳定性、石弹的標准化和毁伤效果,都有提升空间。从今日起,设立『技改簿』,任何人,无论身份,只要对神机砲有任何改进想法,都可向沈博士或王墨提出。一经採纳验证有效,赏银十两起步,並记功!”
此言一出,院中工匠们顿时一阵骚动,眼中冒出热切的光芒。十两银子!还能记功!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激励!
“林大人……此言当真?”一个朔风城本地的老铁匠,颤声问道。
“军中无戏言。”林砚斩钉截铁,“沈博士,此事由你总揽,制定详细的提议、验证、评赏流程,张贴公示。”
“是。”沈知瑜点头,心中已然开始构思如何设立公平有效的评审机制。
“最后,”林砚看向眾人,语气缓了缓,却更加凝重,“我知道,朝廷里,有很多人不看好我们,甚至等著看我们笑话。他们认为奇技淫巧不能长久,认为我们根基浅薄,必败无疑。”
他提高声音,目光如炬:“那就让他们看著!我们用事实说话!用一架架能保家卫国的砲说话!用一场场胜利说话!这里,没有大人,没有博士,只有工匠,只有为守住脚下这片土地、身后这座城池而拼尽全力的同胞!工坊之名,就叫——『镇朔』!”
“镇朔工坊!”李固第一个吼了出来。
“镇朔工坊!”眾工匠热血沸腾,齐声吶喊。连沈知瑜也感到胸中一股热气上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开工!”林砚大手一挥。
剎那间,整个院落如同上足了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李固带著人分组奔赴三处砲位进行检修。铁匠炉火燃起,叮噹的打铁声响起。木匠拉锯刨木,空气中瀰漫起新鲜木料的香气。王墨和算学吏员趴在临时拼凑的桌案上,开始核算物料清单。那名新来的少女文书,则跟在沈知瑜身边,学习如何记录整理“技改簿”的提议。
沈知瑜没有立刻投入案头工作。她先是在院中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现有的工具和设备,心中默默评估著本地製造的潜力和瓶颈。然后,她找到正在指挥搭建小型水力测试装置(利用院后一条小水沟)的林砚。
“林大人,”她改了称呼,语气认真,“若要提升轴承和释放鉤的耐用度,我们需要更好的铁料,至少是熟铁,最好能有一些低炭钢。朔风城库存的铁料,多是生铁,杂质多,韧性不足。另外,复合索的鱼胶和生漆,本地存货也不多,尤其是品质上乘的。”
林砚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铁料之事,我已请李將军设法从后方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州县紧急调拨,但路途不畅,数量也有限。鱼胶和生漆……能否寻找替代品?或者,改进绳索编织工艺,减少对胶漆的依赖?”
沈知瑜沉吟道:“替代品……或许可以试试熬製某些特定树皮汁液混合动物筋膜胶,但效果需试验。工艺方面,我倒有个想法,可將蚕丝芯改为多股细钢丝芯,虽然更难製作,但若能成功,强度、耐磨和抗湿性都会大幅提升,对胶漆的依赖也会降低。”
“钢丝芯?”林砚眼睛一亮,“好想法!但这需要极细且韧性好的钢丝……对拉丝工艺要求极高。”
“可以先尝试用最细的熟铁丝,多股绞合。我们带来的工具里,有简易的拉丝板。”沈知瑜显然已经思考过,“只是费时费力,產量很低。”
“不怕慢,只怕站。”林砚果断道,“此事就由沈博士你牵头,挑选几名细心手巧的匠人,成立一个『索具改良组』,专门攻关。所需物料和工价,单独核算,优先保障。”
“是。”沈知瑜应下,心中已经有了初步人选。
接下来的几天,镇朔工坊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著。三架神机砲得到了彻底的检修保养,更换了一批磨损部件。本地铁匠在李固的指导下,开始尝试用相对较好的库存熟铁,打造简易版的轴承套和释放鉤零件,虽然质量不及將作监精工,但应急足以。沈知瑜带领的“索具改良组”也取得了初步进展,用五股极细熟铁丝绞合而成的內芯,配合改进的麻绳缠绕和树胶浸渍工艺,试製出的第一段复合索样品,在拉力测试中表现出了令人惊喜的韧性。
更让林砚和沈知瑜欣慰的是,“技改簿”上很快有了第一条有效提议——一名曾在河边当过縴夫的本地老工匠提出,在砲车基座下加装可拆卸的圆形硬木“滑撬”,在非战斗状態短距离移动时,能省去大量拆卸组装时间,直接在冻土或夯实地面上拖行。提议被迅速验证有效,林砚当场赏了老工匠十两银子,並让工坊立刻为三砲製作配套滑撬。消息传开,工匠们献计献策的热情更高了。
然而,就在工坊一切步入正轨,朔风城防也因神机砲的存在而士气稳固时,来自京城的“掣肘”,终於以一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降临了。
这一日,林砚正在工坊內与沈知瑜討论第二批本地备份部件的生產计划,王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林大人,沈博士,刚刚收到李將军转来的兵部行文和……户部协查函。”王墨將两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放在桌上。
林砚拿起一看,兵部行文是例行嘉奖和催促儘快上报神机砲详细战果及后续生產计划的。而那份户部协查函,则措辞微妙。
函中称,鑑於神机砲製造“耗资甚巨”,为“明晰国帑用度,杜绝虚耗”,特要求朔风城方面,將自神机砲研製、北上至今,所有相关花费,包括但不限於物料採购(分京城、本地)、工匠薪俸、运输损耗、战场损耗、工坊建设、乃至林砚沈知瑜等人“额外”赏赐,分门別类,製作成详册,附所有原始票据、用工记录、物料出入库单据,限期十日內送达户部审核。並“提醒”,所有开支需符合《工部则例》及《战时物资管理条例》,否则“不予核销,相关官员需自行赔付,並视情问责”。
十日內?还要附所有原始单据?战时朔风城,许多採购根本无正规票据,用工记录也未必齐全。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从財务上找茬,拖慢甚至搅黄神机砲的后续生產!
沈知瑜看完,秀眉紧蹙:“户部此举,不合常理。战时紧急军务,岂能按平时则例苛求票据齐全?十日期限,更是强人所难。”
王墨苦笑道:“听说,是苏尚书打了招呼……函中引用的条款,也多是苏尚书一系当年主持修订的。”
林砚冷笑一声,將户部函文隨手丟在一边:“意料之中。他们从技术上说不过,就从钱粮上下功夫。想用繁琐的条文和缺失的单据困死我们?”
他看向沈知瑜,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沈博士,这倒是个机会。”
沈知瑜一怔:“机会?”
“对。”林砚走到掛在墙上的朔风城防图旁,手指点在上面,“他们想查帐,想按《则例》卡我们。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一份不一样的『帐』!”
他转身,目光灼灼:“王墨,你立刻带人,將所有与神机砲相关的、能找到的记录,不管多零碎,全部收集起来。没有票据的,找经手人、见证人画押作证。沈博士,你负责总帐。我们不按他们那套繁琐的科目分,我们就算几笔大帐!”
“第一笔,成本帐。神机砲从图纸到实物,总计耗费铁料、木料、绳索、胶漆等物料几何?工匠薪俸、运输费用几何?全部列明,数据务求准確。”
“第二笔,战果帐。”林砚语气加重,“神机砲参战以来,共发射石弹多少?摧毁北狄『雷车』多少架?毙伤狄兵估计多少?击退狄军大规模进攻几次?为朔风城爭取到多少布防时间?这些,都要有观测记录和军报佐证!”
“第三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林砚一字一顿,“损益帐!我们花了多少银子,造了砲,守了城。若没有这些砲,朔风城破,城中数万军民生死如何?北境门户洞开,后续调兵遣將、收復失地、安抚流民,又需耗费国帑多少?更別提民心士气之损、国家威望之失!这笔帐,他们户部会算吗?敢算吗?!”
沈知瑜听著,眼眸越来越亮。她明白了林砚的意思。这不是单纯的財务对帐,这是一场舆论战,价值观战!要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数字对比,將神机砲的价值,將技术革新带来的“收益”,赤裸裸地摆到朝堂之上,砸到那些只知死抠条文、不顾实际利弊的官员脸上!
“我明白了。”沈知瑜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我们不仅要算清花了多少,更要算清,我们省下了多少,贏得了多少!这份帐册,本身就是一个武器!”
“不错!”林砚讚许地看著她,“沈博士,此事非你莫属。你需要將那些枯燥的数字,变成谁都能看懂、能感受到的对比。比如,一架神机砲的成本,约等於多少石粮食?而它击毁一架北狄『雷车』,相当於消灭了多少狄兵、避免了城墙多少破损、节省了多少守城军士的性命?”
沈知瑜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却又充满了挑战的快感。“林大人放心,十日之內,我必做出一份让他们哑口无言的『帐册』!”
王墨也振奋起来:“我这就去收集所有零散记录!”
看著两人充满斗志的样子,林砚心中稍安。朝堂的冷箭已经射来,但他並非毫无准备。他有技术,有同袍,更有身边这位心思縝密、才华横溢的算学博士。
“去吧。”林砚挥挥手,“让京城那些老爷们看看,咱们『镇朔工坊』算的帐,和他们那套,不一样!”
工坊外,寒风依旧。但工坊內,算盘珠的噼啪声、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却比炉火更旺,比刀剑更利。一场没有硝烟的数字之战,已然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