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长安,寒意已深入骨髓。
李豫站在广平王府的书房窗前,望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树枝。距离他从武功別院返回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杨国忠奏请削安禄山爵位的风波还未平息,河北又接连传来坏消息:安禄山以“冬防演练”为名,將三镇兵力大规模调往黄河沿线;范阳、平卢境內的粮价再次暴涨,民间已出现抢购风潮;更让人不安的是,河北各州的奏报明显减少,许多本该旬报的政务文书,竟拖延半月未至。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安禄山快要动手了。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著一碗参汤走进书房,脸上带著忧色,“您又一夜未眠?”
李豫转身,接过汤碗:“睡不著。珍珠,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珍珠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母亲从吴兴回信了。她说江南各大粮商近期都在囤货,漕运上的船只比往年少了三成,许多原本该北上的粮船都停在扬州不动。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暗中打听,说有几个河北来的大商贾正在江南变卖家產,举家南迁。”
“树未倒,猢猻先散。”李豫冷笑,“这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还有一事。”沈珍珠犹豫了一下,“妾身昨日去探望崔孺人,听她说……太子妃张良娣最近频繁召见命妇,尤其是一些武將家的女眷。她在席间多次提及『河北不安』,似在试探各家的態度。”
李豫眼神一凝。张良娣,未来的张皇后,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在为太子——或者说为自己——铺路。
“珍珠,”他放下汤碗,“从今天起,你减少外出,以免引起杨国忠他们的注意,不过如果东宫张良娣邀单独邀见你,你记得带上礼物,態度谦和些,好生结交,也侧重打听下父亲的態度。”
“妾身明白。”沈珍珠点头,“但殿下,我们就这样等著吗?安禄山一旦起兵……”
“等,但不是乾等。”李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我要给郭子仪,李光弼,王承业等將军写信。”
“朔方郭將军,李將军?河东王將军?”
“对。”李豫提笔蘸墨,“他们是明白人,应该已经察觉到河北的异动。我写的信不涉机密,只以晚辈身份问候,再隱晦提一句『北地多事,望诸公劳心』。他若懂,自然会加强戒备;若不懂……那我也没办法。”
沈珍珠看著丈夫笔下流畅的文字,忽然轻声问:“殿下,您说……这场仗真的避不开吗?”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跡。
“避不开。”李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杨国忠频繁弹劾构陷,多次在圣人面前说安禄山必反,搜集其谋逆证据,更加激化矛盾。安禄山准备了十几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这场仗一定会打,而且会很惨烈。我们能做的,只是儘量让结局不那么坏。”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叫来一个亲信侍卫:“这几封信,派人送到河东、朔方,亲手交给王承业、郭子仪、李光弼几位將军。要找绝对可靠的人,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诺!”
侍卫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沈珍珠走到李豫身边,握住他的手:“殿下,妾身昨日清点库房,发现还有三百匹上等蜀锦。妾身想……把它们捐给朝廷,充作军资。”
李豫愣了愣:“为何?”
“杨国忠正在筹措军费,四处摊派。”沈珍珠道,“与其等他开口强征,不如主动捐献。一来可博个好名声,二来……也能减少他对殿下的猜忌。”
“你想得周到。”李豫点头,“但三百匹太多了,捐一百匹即可。剩下的留著,乱世之中,布帛比钱还好用。”
“妾身省得。”
正说著,门外传来王难得的声音:“殿下,有客来访。”
“谁?”
“建寧王殿下。”
李倓?李豫心中一动:“快请。”
片刻后,李倓大步走进书房。他穿著一身猎装,风尘僕僕,脸上带著惯有的爽朗笑容,但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大兄!”他拱手行礼,又对沈珍珠点头,“嫂嫂也在。”
“三郎怎么来了?”李豫示意他坐,“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左武卫当值吗?”
李倓坐下,端起沈珍珠递来的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值个屁!左武卫那帮孙子,听说河北可能要打仗,一个个嚇得尿裤子。今天操练,弓都拉不满,我看著就来气,乾脆请假出来了。”
李豫和沈珍珠对视一眼。连李倓这样的粗线条都察觉到危机,看来长安城里的紧张气氛已经蔓延开了。
“三郎,”李豫斟酌著用词,“你觉得……如果真打起来,朝廷能贏吗?”
李倓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豫以为他不会回答。
“贏不了。”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大兄,我不是傻子。我在陇右待过,见过真正的边军是什么样子。安禄山那十五万人,是跟契丹、奚人血战磨练出来的精锐。再看看咱们长安这些兵——”他嗤笑一声,“除了北衙那四万还像点样子,其他的都是花架子。真要打起来……输多贏少。”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李豫知道,李倓说的是实话。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倓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要我说,趁安禄山还没动,先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打他个措手不及!可杨国忠那个蠢货,怕逼反安禄山,死活不同意。圣人……圣人现在只听他的。”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书案上:“大兄,你是没看见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一说调兵,这个说粮草不足,那个说吐蕃威胁,个个都怕担责任!等安禄山真打过来,我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三郎,慎言。”沈珍珠轻声提醒。
李倓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悻悻坐下:“我就是气不过。大兄,你说这大唐的江山,难道就这么完了?”
“不会完。”李豫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大唐立国一百多年,根基深厚,没那么容易倒。安禄山就算一时得势,也长久不了。关键在於……我们能不能撑过最难的阶段。”
李倓抬头看他:“大兄有办法?”
“我没有力挽狂澜的办法。”李豫坦然道,“但我有些准备。三郎,如果……我是说如果,长安真的守不住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保护父亲北上?”
李倓眼睛一亮:“北上?去哪儿?”
“灵武,或者太原。”李豫压低声音,“那里有朔方军、河东军,背靠边镇,可攻可守。只要保住太子,大唐就还有希望。”
李倓重重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大兄有主意!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护著父亲杀出去!那些叛军要是敢来,来一个我杀一个!”
看著他热血沸腾的样子,李豫心中却有些沉重。歷史上,李倓確实勇武忠诚,但在马嵬驛之变后,他因性格刚烈得罪张良娣,最终被诬陷而死。这个弟弟,需要引导,也需要保护。
“三郎,”李豫正色道,“你的勇武,我很清楚。但乱世之中,光有勇武不够,还要有谋略,有耐心。尤其要记住一点——”他盯著李倓的眼睛,“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性命。你活著,才能杀更多的敌,才能做更多的事。”
李倓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大兄放心,我命硬著呢!”
送走李倓后,天色已近黄昏。李豫站在廊下,看著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殿下,”沈珍珠走过来,为他披上外袍,“建寧王性子虽急,但对殿下是真心敬重。”
“我知道。”李豫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要提醒他。珍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怕……怕我救不了该救的人,怕我改变不了该改变的事。”
沈珍珠靠在他肩上:“殿下已经做得很多了。至少……至少妾身看到了希望。”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深夜,丑时。
李豫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滔天的洪水,洪水里漂浮著破碎的宫灯和折断的旌旗。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
玉圭残片在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那热度透过皮肉,直抵心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李豫猛地坐起,掀开衣襟。月光下,胸口那块玉圭印记正发出微弱的金光,那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
那十六个鎏金文字,此刻竟隱隱浮现在皮肤表面,虽然模糊,但確实存在。
李豫心跳如鼓。这是预警?还是……倒计时?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长安城的冬夜寂静而寒冷,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远处迴荡。
但李豫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北方的范阳,安禄山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东宫里的太子,此刻或许正辗转难眠;宰相府中的杨国忠,可能在密谋如何推卸责任;而千里之外的朔方、河东,王承业、郭子仪、李光弼或许已经收到了他的信,正在厉兵秣马。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註定要来的时刻。
李豫摸了摸胸口的玉圭,那热度正在慢慢消退。他忽然想起李泌的话:“马嵬驛那夜,会死很多人。殿下要做的,不是阻止死亡,而是控制死亡的意义。”
控制死亡的意义。
这话太沉重,沉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习惯了生命的平等和珍贵。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即將到来的乱世,生命往往只是数字,是筹码,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接受。
因为他是李豫,是广平王,是那个被玉圭选中“承之”的人。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醒了,披著外衣站在门口,“您怎么了?”
李豫转身,看著妻子在月光下朦朧的身影。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他要保护这个人,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哪怕代价是双手沾满鲜血。
“珍珠,”他走过去,將她拥入怀中,“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李豫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能要做一些你不理解、甚至不赞同的事。但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保护这个国家。”
沈珍珠抬起头,在黑暗中凝视著他的眼睛。许久,她点头:“妾身相信。一直都相信。”
两人回到床上,相拥而眠。这一次,李豫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噩梦。
因为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七百里外的华清宫。
玄宗李隆基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一只巨虎从北方扑来,撕碎了长安城的城门,踏碎了太极宫的殿宇。他在梦中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快,最后摔倒在地,眼睁睁看著巨虎的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大家,大家您怎么了?”侍寢的宦官惊慌地点亮烛火。
玄宗喘著粗气,满头冷汗。他摆摆手,示意宦官退下,独自坐在黑暗中。
七十一岁的老人了,本不该再被噩梦困扰。但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不祥之兆:断剑、坠星、洪水、猛虎……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大唐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或许都源於他当年的一个决定——重用那个胡儿安禄山,给他兵权,给他地盘,给他无限的恩宠,关键时候又存在一丝幻想,也许曾经的屠龙少年也將成为被屠的对象。
现在,报应来了。
“力士。”他低声唤道。
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大家在。”
“范阳……有什么消息?”
高力士沉默片刻,轻声道:“杨相今日又上了奏章,说安禄山反状已明,请圣人下旨削爵。另外……广平王殿下前日捐献蜀锦百匹充作军资,获朝野称讚。”
“俶儿……”玄宗喃喃道。这个孙子,最近的表现让他惊讶,也让他不安。太聪明,太冷静,太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大家,”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召广平王殿下入宫问话?”
玄宗摇摇头:“不必。让他……好好准备吧。”
“诺。”
高力士退下后,玄宗独自坐在黑暗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临淄王的时候。那时他意气风发,与太平公主斗智斗勇,最终登基为帝,开创了开元盛世。
那时候的大唐,万国来朝,四海宾服。那时候的他,英明神武,励精图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得到杨玉环之后?还是重用李林甫、杨国忠之后?抑或是……从他开始害怕失去权力,开始猜忌太子,开始沉迷享乐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辉煌的时代,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而他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著它结束。
老人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窗外,北风呼啸,捲起漫天雪花。
天宝十四年的第一场雪,终於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