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面试按部就班地进行。
再未出现像林惊月这样，在冷若雪记忆碎片中有过模糊印记的人。后面进来的面试者，所展现的特性大多平平无奇，脉络能达到a级以上的更是凤毛麟角。会议室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略带新奇，逐渐变得有些沉闷和公式化。
当天色渐晚，送走最后一位面试者后，夜冥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向后瘫进柔软的椅背里，仰头看著天花板。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摞著两叠文件。左边一叠很薄，只有寥寥几页，是今天初步通过筛选、获得明日实战测试资格的人的简歷。而右边一叠则厚实得多，这些都是因天赋、特性或基础条件未达隱形標准而被筛掉的材料。
夜冥用下巴指了指右边那厚厚一摞，对著正在整理文件的郭海皇说道：“老郭，回头跟小马哥说一声，下次发布招聘信息时，把门槛標清楚点。基础要求，脉络至少a级。或者……如果觉得自己特性比较特殊、有开发潜力的，也可以来试试水。”
他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像今天下午这样，大海捞针，看得人眼花，真正能入眼的却没几个，效率太低了。”
郭海皇將通过的几份文件收进文件夹，应道：“好的，会长，我会跟他沟通。”
“还有，”夜冥坐直身体，想起什么，“让他抓紧物色管理类人才。总不能以后每次招人，都得我这个会长或者你们这些核心成员来当面试官。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会长放心，”郭海皇笑了笑，“小马哥那边已经有进展了，说是最快明天，负责行政和人事的同事就能到位。”
“嗯，那就好。”夜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著的洛君珩，“阿洛，跟我来隔壁一下。有件事，需要今晚处理。”
洛君珩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季无败，却见自己这位好友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额头，露出一副“糟糕，我完全忘了跟你说”的懊恼表情。
洛君珩看著季无败，无奈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但眼神深处，已有了某种预备。
隔壁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与刚才的面试房间截然不同，更显静謐，甚至有些凝重。
夜冥用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將黑龙会近期面临的暗流、某些势力的越界举动、以及今晚即將展开的、旨在清理和警示的特定行动，清晰地告知了洛君珩。
没有夸张的描述，没有情绪的煽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目標、以及必要的行动步骤。
最后，夜冥看著洛君珩的眼睛，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
“所以，今晚的行动，需要你见血。”
他停顿了一下，给洛君珩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我知道，你在荒野与魔兽搏杀时，足够狠厉，也从不缺乏勇气。但魔兽是魔兽，人是人。人心，往往比魔兽的尖牙利爪更诡譎，也更……骯脏。人很脆弱，但向同类挥刀，是另一回事。这无关力量，关乎决心，或者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种必要的觉悟。”
“既然你选择了加入黑龙会，无论你最初的目的是寻求庇护、获取资源，还是別的什么，走到某个阶段，『杀人』或早或晚，都会成为你无法迴避的选项。我现在的安排，只是將这个或许未来的『选项』，提前摆到了你的面前。”
夜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洛君珩，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或者內心无法接受，可以拒绝。大门就在那里，你的去留，依然自由。但一旦拒绝，意味著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从此与黑龙会的核心事务，再无瓜葛。”
他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这是一个清晰的分水岭。
洛君珩沉默著。
他確实像夜冥说的，更像一株生长在相对平和环境中的“温室花朵”。父母的仇恨是燃烧的动力，驱使他不断变强。他也见识过富裕阶层光鲜下的些许阴影，听过一些黑暗的传闻。
但那些，更多是隔著一层的“听说”和“窥见”。真正的黑暗，鲜血的粘稠，生命在手中流逝的重量，同类的绝望眼神……这些，对他而言仍然是陌生而沉重的领域。
他不像冷若雪，记忆深处沉淀著或许是前世或许是其他来歷的杀伐果决；也不像季无败，自小在泥泞与夹缝中挣扎求生，早已看惯人性最赤裸的贪婪与残忍，生死於他而言是日常的课题。
夜冥没有催促。他给予洛君珩充分的尊重，也给予选择完全的自由。压力无形，却真实存在，源自未来，也源自內心。
“行动时间在今晚十二点。”夜冥最后说道，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语调，“如果你有了决定，提前联繫若雪。她会负责带你適应最初的节奏，確保你不至於在黑暗中迷路。”
“另外，公司的休息区在6层已经布置好了。5层，正在加紧改造成专用的练功室。”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咔噠。”
门被轻轻带上，將这方小空间彻底留给寂静。
洛君珩独自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半晌没有动作。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杀人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虽然……早就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茶几上。那里放著一份夜冥留下的文件，不厚，却仿佛带著重量。
他伸出手，拿起，翻开。
里面是几个清晰的目標资料，附有照片。下面罗列著他们近期的所作所为：背叛、出卖、针对黑龙会成员的致命陷阱、为私利勾结外人导致小队近乎全灭的骯脏交易……一桩桩，一件件，冰冷而残酷的文字，勾勒出人性深处蛆虫般的贪婪与恶毒。
洛君珩一页页翻看著，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著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